“小孩?”夏雨觞抖了抖伞上堆积的雨点,倾斜着身体伸长脖子,终于看见了坐在那一动不动,只用圆溜溜的黑色眼珠子盯着她们看的晏清欢。
她朝晏清欢招了招手:“过来。”
晏清欢非常听话地走到夏雨觞面前,有礼貌地鞠了一躬:“阿姨好。”
靠近后他发现,夏雨觞本人比照片里还要漂亮很多,浑身上下都带着一种平易近人的气质,柔和得像是天上的一轮圆月,让人看上去觉得非常不真实。
夏雨觞被晏清欢这严肃的一鞠躬逗得愣了两秒:“欸,来多久了?”
晏清欢如实回答:“下午到的。”
夏雨觞把伞塞进架子里,伸出干净的手背捋了捋他有些乱的碎发:“真乖呀,帮阿姨把东西拿进去好不好?这里面也有给你的东西,等会儿拆了再给你。”
夏雨觞的亲近让人生地不熟的晏清欢有些不知所措,但他胜在听话和干活麻利,反倒用有条不紊的动作掩盖过了这份不知所措。
曲裴厉这时候也带着曲宿从楼上下来了,曲宿一看晏清欢和夏雨觞有说有笑的,顿时“哼”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去,保持眼不见心为净。
夏雨觞用嘴型询问着:怎么啦?
曲裴厉同样用嘴型回答:闹别扭。
默契如夫妻俩,夏雨觞瞬间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毕竟接受变化是需要一定时间的,作为大人的能明白晏清欢的处境不好,才想着力所能及地帮上一把,但曲宿不懂,只知道属于自己的东西看上去像是被抢占了。
夫妻俩明白,也没逼着曲宿现在就立刻接受晏清欢的到来,只是默默安排调度好了一切,让佣人带晏清欢回房间后,才和曲宿慢慢谈着。
晏清欢获得了自己的个人空间和独处时间,反倒更加不知所措了。
曲家的装潢非常明亮,和在外面的时候看到的一样。几乎都是米白色为基调的装饰,又恰到好处地以原木色实木家具作了过渡,为房间施加了一点温馨的点缀。
脚下的地毯和身下的床褥都很柔软,但有点太过于柔软了。
皮肤所能接触到的东西都是软乎乎的,让晏清欢觉得没有一点实感,仿佛自己来到S城的这一个开始只是个痴心妄想的梦。
他没有多少情感感知,甚至是有记忆以来就没有尝试过有情感波动到底是什么滋味,所以他无法像做数学题那样衡量判断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必要选择来治愈这个病。
他伸手摸着自己的心脏,胸腔一下又一下的震动终于给他带来了一丝实感。
他看着窗外还在下的大雨,忽地心随所动,起身把窗户拉开了一条小缝。
带着土腥味的水汽瞬间沁透进了房间。
他无法形容闻到熟悉气味的具体感受,但他感受到自己心脏的跳动明显缓了下来。
他把自己卷进那一床洁白无瑕的被子里,看着窗外的雨珠倾斜而下,缓缓将他送入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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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清欢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家里没了曲裴厉的身影。
夏雨觞把烤好的吐司端到他面前:“叔叔临时有事需要去一趟B市,等他回来后再带你去医院做一个正式的检查好不好?”
晏清欢没有说不好的理由,他在曲宿有些幽怨的目光下低垂着脑袋,专注地啃着自己面前表皮焦香酥脆的吐司。
曲宿不满地擦着手,仰头问道:“妈,你是不是又要进组了。”
“对呀,我们小宿真聪明呀。”夏雨觞宠溺地摸着曲宿的脑袋,但看到曲宿失落的表情后,她的眼里也多了一丝落寞。
她不忍地开口解释道:“这是妈妈今年最后一次进组啦,前几天在努力准备这次试戏的时候你也看见了的对不对?妈妈真的很想要出演这部电影,所以小宿也试着理解一下妈妈,好不好?”
曲宿已经不是还能哭一哭、闹一闹就能向学校请假跟着妈妈去剧组玩的年纪了,他也知道自己没有阻止妈妈去追求梦想的权力。
所以他只是沉默地点了头,闷闷不乐地啃着吐司。
在一旁静静听着的晏清欢终于想起来为什么夏雨觞会让他感觉熟悉。
在N城的家里,每天晚上八点左右的半小时吃饭过程,就是他一天里最为珍贵也是唯一能看电视的时间。
而八点十分播放的其中一则公益广告,就是夏雨觞出演的。
只是夏雨觞在里面扮演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
夏雨觞眼神一转,忽地想起来什么,她把桌面上一台新颖的智能手机放到晏清欢面前:“昨晚没来得及给你。你在S城人生地不熟,肯定有很多地方都不适应,但是我和你裴厉叔叔确实也不能保证二十四小时都在家,所以你就跟曲宿学学怎么用这手机,有需要的时候随时联系我们。里面已经存下我们的电话号码,不用担心话费或者其他的事情,我们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谢谢阿姨……”晏清欢有些局促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何意好塞给他的那一千块,在两人的注视下缓缓摊开在了饭桌上。
被压了一晚上的粉色纸币皱皱巴巴地蜷成了一卷,又在目光浇灌下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像倔强不认命非要从石头缝中挤出来的花,挤到最后也是扭曲着残缺不全。
晏清欢放在桌下的双手揪紧自己的裤腿:“阿姨,这是我妈妈在我出门前给我的钱,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找个机会交到你们手里。我在S城吃穿住行都要花钱,妈妈让我……不能什么都是你们负责。”
“清欢,”夏雨觞拉开椅子坐在晏清欢对面,保持一致的高度和他对视着,“裴厉叔叔去往N城是公益活动,他答应过无偿帮你治疗述情障碍这件事情是非常明确地向外公布过的,所以我们不能收你的钱。”
晏清欢对于理解这句话似乎有些费劲。
曲宿单手支着脑袋,用叉子反复戳着碟子里的吐司,就是不往嘴里送:“我妈的意思是要是让人知道了我们明明是做公益还收你的钱,传出去我爸就会被说是捞油水的大骗子,那我爸的事业就要毁了,顺带着我妈也会被影响。现在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我爸的动向,巴不得发现哪怕一丝细微到微不足道的黑点,就等着把黑点放大再放大成黑洞。”
夏雨觞伸手抓住曲宿把吐司戳得千疮百孔的叉子,淡淡吐槽:“就你话多。”
夏雨觞的吐槽同时也证实了曲宿的猜测是符合她想要说的。
晏清欢张了张嘴:“啊,那……我……”
“这样,等吃完早餐,阿姨带你去开一张银行卡,然后你把钱存起来,怎么样?”
晏清欢非常顺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