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12年，6月。

敞亮的独栋别墅大门前，他手足无措地举着伞站在那，仰头看着比他还要高出将近一米的大铁闸门，门顶端的装饰像矛一样尖锐，直指天空。

他曾经在街头做门的叔叔那里见过，叔叔说，这是有钱人家才会定制的款式。

晏清欢问：为什么？

叔叔说：因为有钱人家才会留有这么大的门呐！门面功夫懂了吧！好看，有面儿。

所以……曲裴厉老师是叔叔口中的“有钱人家”。

曲裴厉从车上下来，接过助理手中的黑伞：“辛苦小李，先回去吧。”

银亮色奔驰疾驰而去，带起一片和车身颜色相差无几的水雾。

曲裴厉拍了拍晏清欢瘦得硌手的肩膀，柔声问道：“我们进去吧？”

晏清欢跟在曲裴厉身后，进到这幢和电视剧相差无几的别墅里。

还没进门，他就听见一个小男孩在那嚎叫：“我不管！有我在这个家一天，他就别想在我家呆一天！这明明是我家！又不是什么贫困户收容所……”

“曲宿！”曲裴厉快步上前拽住小孩的胳膊，把他攥紧在手中的沙漏型玉石撬到自己手里，重重搁在一边的茶几上。

他横眉冷目盯着曲宿，厉声道：“你有胆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我就说！怎么了！你和妈妈经常不在家就算了，凭什么还往里面带人！你们把我当什么了？”

小孩剐了晏清欢一眼，倔强地含着泪水挣脱开曲裴厉的手，转身蹬蹬蹬跑上楼。

曲裴厉烦躁地捏紧自己的眉头，但在转过身面对晏清欢的时候，已然在须臾之间收敛起了所有情绪。

“抱歉清欢，曲宿他没什么坏心眼，就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十二三岁的小孩没什么安全感，加上我们确实常年不在家，他觉得自己本应该有的爱被转移了。回头我会和他慢慢说清楚，希望你能理解。”

晏清欢眨了眨双眼，面无表情地说道：“没关系。”

彼时的晏清欢对于感情的理解还处于非常薄弱的水平。他能从书面上理解曲宿的愤怒，大概是和“鸠占鹊巢”里的鹊一样。

但他却做不到共情曲宿的愤怒。

因为他天生就比其他人要少一些东西。

村里的大人说他是小时候眼睛没合上，看见不干净的东西，这才被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

但他的爸爸觉得，他学习成绩好，是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人，只是把需要处理感情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学习上了，是别的家长羡慕都羡慕不来，过于嫉妒了才说些招摇拐骗的话。

爸爸还觉得，他这是沉稳，是喜怒不形于色，是有大成就的必备人选，其他人懂个屁！

妈妈没有说话，但他看得出妈妈所认为的并不是百分百和爸爸的说辞一致。

自小就被同龄人嘲讽没有反应、是一块木头的他，为了跟上正常人的步伐，他的观察力被锻炼得异于常人的强，所以他一眼就看出了妈妈眼里的想法。

但他们最终还是没有让他就医并采取相关的治疗措施。

毕竟去精神病院看精神方面的问题这件事，在村子里是羞于启齿的。

这种“羞”，远远超过了“治”的主观能动性。

直到曲裴厉来到N城参加公益心理咨询活动，看见了晏清欢，第一反应就是和他的父母完全相反的意见：“治！必须治！现在还只是需要顾着学习的阶段，‘没有情绪’这回事显得不那么重要。但是未来出来社会呢？难道一辈子都不和人打交道吗？到时候和领导敬酒，就愣着说不出一句漂亮话，别人都拍马屁晋升了，就孩子一个人在原地踏步，您忍心吗？”

于是后来，等到他高考完，就跟随如约再次来到N城的曲裴厉飞到了S城，开始他的寄养治疗生活。

说是寄养，其实晏国健也只是出了两百块而已。而妈妈趁着帮他收拾行李的时候背着晏国健悄悄在他的裤子里塞进去了一千块。

他也知道，晏国健能松口让他来到S城，而不是催促着他趁着高考后的长暑假进厂打工，是因为曲裴厉的那句“别人都拍马屁晋升了，就孩子一个人在原地踏步，您忍心吗？”

晏国健不会选择和钱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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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的时候曲宿还是没有下楼，曲裴厉让佣人把饭菜送到房间里，结果佣人没两分钟就带着一盘混为一体、不堪入目、不能称之为食物的东西返回到一楼。

曲裴厉瞄了一眼，淡淡地夹菜给晏清欢：“先吃饭，我等会儿亲自送上去。”

晏清欢干巴巴地嚼了两口分明是很香的饭菜，半晌后低声劝道：“叔叔还是先去看看曲……弟弟吧，我看班上没有父母陪伴的同学大多都很珍惜父母回来的每一分每一秒。我想，弟弟也是和他们一样的。”

曲裴厉深深看了晏清欢一眼，把筷子轻搁在桌面，转头命人备了一份全新的饭菜：“你先吃着，好吗？”

晏清欢乖巧地点头。

寄人篱下看眼色行事不给人添麻烦这件事，他还是能懂的。

外面的雨还在不停地下，雨势大得在宽硕的玻璃窗上汇成汩汩泉流。天也是黑得和墨汁没有区别，连看上去分明是很明亮的路灯都被压得昏沉沉。

晏清欢吃完的时候，曲裴厉还没从楼上下来，他被佣人带到客厅那儿坐着，边喝着她们精心准备的热玉米胡萝卜汁，边认真观察着壁炉上架起的那张小小的全家福。

拍全家福的时候曲宿还只是个在襁褓里的小孩子，而过去了这么多年，曲裴厉的样子还是和他见到的一样，一点都没变。

抱着曲宿的女人身穿杏黄色纱裙，留着一头栗色长卷发，双眼微弯自然地看向镜头，满目皆是温柔和幸福。

长大后的曲宿非常完美地继承了爸爸妈妈的优点。虽然只有刚刚的一面之缘，但晏清欢仍然认为那五官简直无可挑剔，也无人能媲美。

看得久了后，他忽然觉得曲宿的妈妈很眼熟，但在脑子里回忆了一圈，还是没能想起来，只能作罢。

门外突然一阵丁零当啷的响声，女人“哎哟”一声，高声喊了句：“晓艳姐！来帮帮忙！”

“欸！”佣人湿漉漉的双手在腰间围裙抹了两把，忙不迭小跑着来开门。她看见那堆得成山一般的纸皮盒子，微微吃了一惊：“夫人怎么又把这么多大盒小盒往家里搬了？”

“这是网购快递，方便得很！帮我搬到里面去，这都是曲宿能用得上的东西。这雨太大了，差点就把它们都打湿了。”

孙晓艳不懂网购，带在身上的手机都还是翻盖的，但她觉得夏雨觞能带回来的东西都是高科技、顶好的东西，“网购快递”听着更是高大上，于是手上动作都变得谨慎了起来，生怕不小心就把其中一个盒子给磕碰压瘪了来。

孙晓艳搬到第二趟的时候，眼尾余光又瞥见了沙发上正襟危坐的小孩，她走到门框处，沉着声对夏雨觞说道：“夫人，那小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