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承轩最近正为一批丝绸的进口渠道头疼。
他在巴黎混了几年,吃喝玩乐样样在行,正经生意却做得稀里糊涂。家里老爷子下了死命令,要么把这条线谈下来,要么滚回上海进自家钱庄当账房。
裴承轩愁得头发都掉了好几根。
这天他在咖啡馆里跟陈司微倒苦水,陈司微搅着咖啡,忽然问“你的货主是谁?”
“一个叫伏特里的法国人。”裴承轩叹气,“这老狐狸精得很,谈了三个月,合同还在天上飘。”
陈司微放下勺子,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一个人,或许能帮你。”
裴承轩眼睛一亮:“谁?”
“理查德。汇丰银行的。”陈司微说得轻描淡写,“他和伏特里应该有往来。”
裴承轩蹭地坐直了:“理查德?!那个英国人?我在宴会上见过他两次,但其实交情不算深。”
裴承轩叹了口气。
陈司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交情嘛,总是要先结交才有情分,。”
“嗯?”裴承轩不解。
“带我一起去见他,我能帮你搞定。”
裴承轩愣了一瞬,想起来什么,随即笑起来,笑得意味深长:“去见理查德?还是去见理查德家里住着的那位?”
就在前不久,陈司微请他帮忙打探过徐清沅如今的住所,他花了大把的钱才探到徐清沅住进了隐藏富豪的庄园,而后才得知那是银行家理查德的私人资产,陈司微为此还失心落魄了好一阵。
陈司微没接话,只是垂下眼,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裴承轩看在眼里,笑得更大声了:“行行行,带你去,带你去。你早说实话不得了。不过到时候见了,你不会心碎吧?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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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一辆黑色轿车驶入巴黎西郊那片安静的富人区。
裴承轩坐在后座,难得地整理了一下领带,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背谈判要点,还是在背法语问候语。陈司微坐在他旁边,望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枝桠,神情淡淡的,手却一直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
车在一栋低调的宅邸前停下。铁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修剪整齐的花园和一栋三层小楼。
裴承轩深吸一口气:“走吧。”
他推开车门,陈司微跟在后面。两人刚走到铁门前,门房的小窗“啪”地打开,一张冷冰冰的脸探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
“找谁?”法语,硬邦邦的,像扔过来两块石头。
裴承轩堆起笑,递上名片:“裴承轩,和理查德先生约好的。”
那家仆看了一眼名片,又看了一眼他,目光落到陈司微身上时,更冷了。
“这位是谁?”
“我朋友,一起的。”
家仆把名片扔回来:“没有预约。理查德先生不见外人。”
裴承轩愣住:“我真的是约好的……”
“没有预约。”家仆打断他,语气硬得像铁,“请回。”
说完,“啪”的一声,小窗关上了。
裴承轩站在铁门前,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看起来有点傻。
他转过头,看向陈司微:“这……这怎么办?”
陈司微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门很高,铁艺的花纹繁复精美,却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的目光越过那扇门,越过花园,落在远处那栋小楼上。
她在里面。
他站在这儿,她在里面。
隔着一扇门,隔着花园,隔着不知道多少步路。
“走吧。”他忽然开口。
裴承轩愣了:“走?这就走?不行,我再敲……”
他正要上前,陈司微却伸手拦住了他。
“还是我来吧。”他说。
裴承轩看着他,有点懵。
陈司微走到铁门前,没有敲门,也没有喊人。他就那么站着,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麻烦转告徐清沅小姐,陈司微求见。如果她不见,我可以等。”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等多久都行。”
小窗没有打开。
但门里似乎有什么动静。
裴承轩站在旁边,看着陈司微的侧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好似如常,可他就是觉得,他看起来好可怜。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陪他等吧。
——
家仆是一个中年法国男人,大门被打开来。
看来,徐清沅果真在里面。
谈判安排在书房。
理查德的书房很大,一整面墙都是深色胡桃木书架,皮面精装的书脊排得整整齐齐。落地窗外是那片修剪整齐的花园,冬日阳光薄薄地铺在草坪上,亮得有些晃眼。
陈司微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红茶,目光却一直往外飘。
裴承轩正和理查德谈那批丝绸的事,谈得热火朝天。他难得这么正经,一口法语虽然磕磕巴巴,但至少能让对方听懂。理查德偶尔点头,偶尔插两句话,态度比预想的要和善。
可陈司微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在等。
等楼梯上响起脚步声,等那扇门被推开,等那个许久未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可等了快一个时辰,什么都没有。
只有裴承轩越来越兴奋的声音,和理查德偶尔的低笑。
“……那就这么说定了!”裴承轩一拍大腿,站起来和理查德握手,“理查德先生,太感谢了!下周三,我请客,您一定赏光!”
理查德笑着点头,目光却往陈司微这边扫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些什么别的意味,陈司微没看懂。
就在这时,那扇门开了。
陈司微猛地抬头。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藕荷色连衣裙,头发绾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几杯新煮的咖啡。她走到茶几前,弯下腰,把咖啡一一放下。
陈司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不是她。
那女人放完咖啡,直起身,朝理查德笑了笑:“谈完了?厨房问要不要留饭。”
理查德摆摆手:“不用,他们还有事。”
女人点点头,转身要走。
陈司微的目光却忽然顿住了,她转身时,手腕上那只镯子晃了晃,和田白玉的,成色很好,可内侧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他记得那只镯子。
在绍兴老家时,徐清沅偷偷给他看过。她说那是她姆妈年轻时攒了好几年钱买的,后来传给了她。镯子内侧那道裂纹,是她小时候摔跤磕出来的,姆妈差点没打死她。
他猛地抬起头。
那女人已经走到门口,正要拉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