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他开口,声音有些紧。
女人回过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陈司微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有些尴尬。
“这位是……”他看向理查德。
理查德挑了挑眉,正要开口,那女人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眼角却弯起来。
“陈少爷不认识我了?”她说,声音轻轻柔柔的,却带着一点促狭,“我是辛兰。”
陈司微愣住。
辛兰?
那个在陈家买过来,后来不知去向的丫头?印象里,她和阿沅关系很不错。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得体的套装,精致的妆容,从容不迫的气度。和他记忆里那个顺从温和,手脚利落的小姑娘,完全是两个人。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辛兰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端起一杯咖啡,慢慢喝了一口。那姿态,优雅端庄。
“陈先生今天来,是为了谈生意?”她问,语气随意。
陈司微点点头,落座。
“那谈完了?”她又问。
他又点点头。
辛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陈先生还有别的事吗?”
陈司微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她……在吗?”
“谁?”
“阿沅。”
辛兰眨了眨眼,一脸无辜:“阿沅?哪个阿沅?”
陈司微看着她,忽然明白过来,她在逗他。
“辛兰。”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沉下去,“她在不在?”
辛兰放下咖啡杯,往后靠了靠,歪着头看他:“陈先生,你以什么身份问我?”
陈司微顿住。
“朋友?”辛兰替他接下去,“还是……别的什么?”
裴承轩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亮了,恨不得搬个小板凳坐下嗑瓜子。理查德则是一脸无奈,端起咖啡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陈司微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移了移,落在他侧脸上。他开口,声音很低,却很稳。
“什么身份都行。我就想知道,她好不好。”
辛兰看着他,目光慢慢软下来。
“她出去工作了。”她说,“出版社那边有事,一大早就走了。”
陈司微垂着眼,没说话。
“住在这儿,是因为我需要帮手。”辛兰继续说,“她帮我理账、跑腿、接生意,我给她开工钱。干干净净的,谁也不欠谁。”
她顿了顿,看着他。
“陈先生,你是不是想歪了?”
陈司微没抬头,但耳根却红了。
裴承轩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理查德也放下咖啡杯,嘴角微微抽动。
辛兰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我还以为陈少爷多聪明呢。”她说,“原来也会想歪。”
陈司微抬起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确实想歪了。从踏入这栋房子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一直悬着。她住在这种地方,会不会……会不会……
他不敢往下想。
可原来,什么都没有。
她还是在做自己的事,赚自己的钱,走自己的路。她一直不需要任何人养着,护着,藏着的。
她只是住在这里,和好朋友一起。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热热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在哪个出版社工作?”他问。
辛兰看着他,笑意更深了:“怎么,要去堵人?”
陈司微没否认。
辛兰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在一张便笺上写了一行字,递给他。
“第六区,圣安德烈艺术街17号。”她说,“不过她快下班了,你现在去,可能赶不上。”
陈司微接过便笺,折好,放进口袋。
“赶得上。”他说。
……
他赶到出版社时,天色已经暗了。
街角那盏煤气灯亮着,昏黄的光晕落在石板路上。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小小的门。
门开了。
徐清沅走出来,穿了一身加绒的棕色半裙套装。她低着头,在专注的看手里的什么,脚步不快不慢。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绍兴老家,如果他走得快,也会这样站在不远处等她。那时候的她,跑跑跳跳的,辫子一晃一晃的,看见他就笑。
现在她不跑了。走路的样子,比从前稳多了。
他穿过街道,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愣住了。
“司微哥哥?你怎么……”
他没说话,只是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她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叠稿纸。是她这几天熬夜赶的那份急稿。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铅笔批注,有些地方改了又改,有些地方画了圈,有些地方写着“这句好”“这个词可以更好”。
最后一张纸上,还有一行小字。
“下次别熬这么晚。让我帮你调整,不用怕错。”
她握着那叠稿纸,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煤气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辛兰说,你为这个材料,熬好几天了。”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怎么来的?”
“来和裴承轩谈生意。”他说,“问到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微微发红的鼻尖,看着他大衣上那层薄薄的湿润。
“谈完了?”她问。
“早就。”
“那……去喝杯热的?”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他说。
他们并肩挨着往街角那家小咖啡馆走去。灯影一晃一晃的,两个人的手,试探着,交拢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