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庄园时,辛兰正在客厅里等她。炉火烧得旺旺的,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还有一锅热腾腾的炖菜。
“怎么这么晚?”辛兰抬头看她,“还以为你在外面吃了。”
徐清沅在她对面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筷子。
“辛兰,”她忽然开口,“西蒙教授给我介绍了一份工作。”
辛兰筷子顿了顿,看着她。
“什么工作?”
“一家出版社,整理中国艺术方面的资料。不是读书,是做工,但有报酬。”
辛兰没说话,等她继续。
徐清沅低头看着碗里的菜,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她说,“也许这也是一条很不错的路。国内也有出版社,说不定我回去了,也能去出版社找一份工作。”
辛兰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想好了?”
徐清沅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也不是。”她摇摇头,嘴角弯了弯,“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顿了顿,垂下眼,像是在想什么。片刻后又抬起眼来,眼里是认真,是少有的沉静。
“其实,我觉得陈司微是对的。”她说,“我们既然先一步出了国,见了这些,学了那些,总是得为那些滞后的同胞们做些什么。大家该一起进步才是。”
辛兰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稳稳地落在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那就试。”辛兰说,声音轻轻的,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实,“为了自己,也为了她们。试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回来吃饭就是。”
——
徐清沅接下那份工作后,日子忽然就又忙了起来。
她没有再去缪斯花园,毕竟根据辛兰拜托理查德先生查询到的消息,莱昂与钟瑞的家族颇有联系,她不敢再以身涉险。她对他,不敢再有信任。
杜普雷先生的出版社在第六区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
满墙的书直抵天花板,木梯滑动的声音吱呀作响,空气里浮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还有一点陈年的灰尘。她不讨厌这个味道,甚至觉得安心。
杜普雷先生的年纪和西蒙教授差不多,只是他看起来更加沉默寡言一些。他给她安排的工作是整理一批即将出版的中国艺术资料。那些资料五花八门,有传教士几十年前写回的游记,有汉学家翻译的古诗,有从敦煌流失出去的石窟照片,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手稿,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令徐清沅有点烦恼的是,杜普雷先生是个烟农,总叼着烟斗,说话含含糊糊的。
他安排工作也很直接,把一摞资料往她桌上一放,说:“你先看,看不懂的问,问完了再整理。”然后就钻进自己的办公室,一整天不见人影。
徐清沅就坐在那堆资料里,一张一张翻,一张一张看。
起初她只是当成一份普通的工来做。
可看着看着,有些东西就钻进了眼睛里,拔不出来了。
有一份手稿是一个法国女人写的,她跟着丈夫在北平住了七年,回国后写了一本小册子,讲她看到的中国女人。她说她们裹着小脚,走路摇摇晃晃,像随时会倒下的瓷瓶。她们不出门,不见客,一辈子活在院子里,从院门到堂屋,从堂屋到灶房,就是一生的路。
“她们的眼睛是活的,”那女人写道,“可她们的身子,被绑住了。”
徐清沅看到这里,手顿了顿。
又有一份,是一个英国记者写的。她在上海住了两年,专门采访那些新式学堂的女学生。她说那些女孩子剪了短发,穿蓝布褂子,走在街上敢抬头看人,和旧式的中国女人很不一样。她们说以后要去当老师,要去开工厂,要去办报纸。
“她们是□□的希望。”那记者写道。
徐清沅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未来的希望。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连未来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长大以后可能会嫁人,要生孩子,要像姆妈那样忙碌繁杂的过一辈子。
可那些女学生,她们知道,知道的比如今的自己早。这让她心头一热,感到欣喜。
还有一份,是一个中国男人写的,准确来说,是一个在美国留学的中国男人写的,用英文,发表在纽约的杂志上。他说中国女人受了几千年的苦,缠足、守节、从一而终,这些不是传统,是枷锁。他说中国要想强大,得先让女人站起来。
“一个把一半人口绑在地上的国家,飞不起来的。”他在文章最后写道。
徐清沅合上那本杂志,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一个把一半人口绑在地上的国家。
她想起巴黎街头的女人们,她们买花,看报,逛街,慵懒而随性。
她们没有被绑着。
而印象中的同乡女子们,还有她自己,她们被绑了多少年?被什么绑着?被谁绑着?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忽然很想找到答案。
——
那天晚上回去,她在灯下坐了很久。
辛兰遣人进来过一趟,给她送了一碗银耳汤,只交代说辛夫人忙不过来出了趟门,便出去了,很有分寸。
她端着汤,看着碗里浮沉的银耳,忽然想起生病时候,姆妈也煮这个给她喝,但材料都是白日里小姐太太用剩下的。
那时候她躺在木板床上,姆妈坐在旁边,一勺一勺喂她。喂完了,姆妈叹了口气,说:“丫头,你要是个男娃就好了。”
她那时候不懂,问:“为啥?”
姆妈没回答,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现在她懂了。
她不是男娃,所以姆妈叹气。不是因为不爱她,是因为知道她这辈子会比男娃难走很多。
她放下碗,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个字。
“她们,我们。”
写完了,又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她把那张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躺了下去。
这一夜,她没有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