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沅和陈司微从小馆子里出来前,还下过一阵小雨。雨已经停了,街灯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空气里有一股雪后特有的清冽。
陈司微送她到街角,叫了辆车。
“真不用我送过去?”他问。
“不用。”徐清沅捏了捏手提袋,“我朋友那里,不方便。你放心,到了我给你打电话。”
他垂眸看了她片刻,忽然抬手,指腹轻轻蹭过她被夜风吹凉的脸颊。那动作顿了一顿,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只是贪恋那一瞬的触感。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吻轻却绵长,他的唇贴着她的额头,停了一息,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际线,带着独属于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味道。
徐清沅僵在那里,心跳漏了一拍,耳朵已是红透了。
等他直起身时,她的额头仿若还残留着那一瞬的温度。
“去吧。”他在她耳边说,替她拉开车门。
她坐进去,车子启动。透过车窗回头,他也已是双耳红透,人还站在街灯下。光晕下,面色如玉,他双手插在大衣兜里,目送着她。
灯光把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直到车子拐过街角,那道身影才消失在夜色里。
——
徐清沅回到别墅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客厅里亮着灯,却没人。往常这个点,辛兰总会在壁炉前等她,问她情况如何。可今天只有壁炉里的火在烧,噼啪作响,映得满室空荡。
她正要上楼,忽然听见书房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桌上。
是理查德的声音,他说着蹩脚的中文,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怒意:“辛兰,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徐清沅脚步一顿。
她不该听的。可那扇门没关严,一线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还有辛兰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疲惫。
“没什么好解释的。就是你想的那样。”
徐清沅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走开,脚却像钉在地上,她怕辛兰发生危险。紧接着,是纸张被摔在桌上的脆响,理查德的声音更沉了。
“谭永明?辛兰,你给这个男人写信,你当我是什么?”
谭永明?
徐清沅皱起眉。那个人,那个曾经把陈家搅扰得不得清净的人,他们还有联系吗。
“你让人去查他?”辛兰的声音依旧很轻,“理查德,你查我之前,有没有想过先问我?”
“我问你,你会说吗?”理查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受伤,“你从来不提过去,我以为你不想说,就不问。可这封信,你与我已经在一起很久,你还给别的男人写信?!”
他顿了顿,像是压着火气:“你是我的妻子,辛兰。你这样对我,我连问都不能问?”
徐清沅站在走廊里,进退两难。
门缝里传来辛兰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你看了信的内容吗?”
“看了。”理查德的声音沉下去,“没太看懂。”
他不会把妻子的私人信件交给外人翻译。
“但我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
室内静默片刻,随之传来辛兰更沉重的叹息。
随着纸张窸窣的声音传来,她听到的辛兰的声音,一字一句。
“永明兄台,鉴。来信收到。多谢你还惦记着我,嘘寒问暖的话我也看见了,你的情意我已收到。只是如今再看这些,心里已无半点波澜。年少时那些事,早该翻篇了。我对你,早已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这话说出来或许有些绝情,却是实话。所以,请您自重。往后不必再来信,也不必再寻我,这会令我烦躁困扰。如若永明兄台还有心,烦请多回陈府看望,务必莫要再令雯礼小姐挂心。不必回信。辛兰手字。民国十年冬巴黎”
辛兰读完了整封信,不差一句。
“这封信,是我寄给他的最后一封。”
书房里又安静了很久。辛兰才说起从前在陈府的往事,她将自己与大小姐陈雯礼爱上同一个男人,却又双双被欺骗之事全盘告知。
又是一阵静默,然后理查德开口,声音弱了下去:“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辛兰说,“告诉你我从前有多可怜?”
她顿了顿。
“理查德,我嫁给你,是想重新活一次。不是想让你可怜我的过去。”
又是沉默。
徐清沅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朝门口走来。她慌忙闪身躲进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门开了,理查德走出来。他脸上的怒气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片疲惫。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翻飞。
辛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你还生气吗?”她问。
理查德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不生气。我只是……”
他顿了顿。
“我只是恨我自己,没早点遇见你。”
徐清沅靠在墙上,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悄悄转身上楼,脚步放得很轻,这一刻,她不想惊扰美好的爱情。
身后传来理查德低低的声音:“那个陈永明,现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