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沅走出办公室时,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踩在心上。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不想快,是腿有些软。方才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
开除学籍,即日生效。
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了闭眼。
冷。墙壁的凉意透过大衣渗进来,她却不想动。就那么靠了一会儿,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还在跳。
原来被开除,也不会死。
她忽然想笑。笑自己,或许曾经她把那张文凭看得比命还重。
可现在没了。
什么都没了。
她睁开眼,望着天花板。老旧的石膏线上雕着繁复的花纹,这么久以来,她从这样的装饰下走过无数次,从来没注意过它们长什么样。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是谁。
方才她先出来时,陈司微还在教授们桌前收拾他为她带来的各种资料。
陈司微跑到她面前,喘着气,大衣上还有没化的雪。他看着她的脸,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徐清沅看着他那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什么时候见过精致的二少爷成这副模样?头发乱着,领带歪着,嘴唇还冻得有些发白。
“你跑来的?”她问。
他没回答,只是盯着她看,像在确认她有没有碎掉。
“我没事。”她说,声音比预想的稳,“就是有点累,最近可能睡得不太好。”
陈司微伸手,想扶她。她往后缩了缩,没让他碰。
“让我自己站一会儿。”
他收回手,没说话,就那么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堵墙,长长的走廊,静静的。
过了一会儿,徐清沅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小时候最怕什么吗?”
陈司微看着她,没接话。
“我最怕被人赶出去。”她说,“在柳河村的时候,我怕刘家婶婶嫌我吃得多,把我赶走。后来在陈家的时候,每次老爷太太们发脾气,我就怕他们让姆妈把我带走。再后来,我又怕自己成了姆妈的累赘,她会让我嫁人。”
她顿了顿,望着天花板上的花纹。
“后来来了法国,我以为终于不用怕了。只要我成了索邦的学生,谁也不能把我赶走。”
她轻轻笑了一下。
“可我是假学生,结果还是被赶出来了。”
陈司微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徐清沅从墙上撑起身,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
“走吧。怪冷的。”
她先迈步往前走。在珠宝店工作,她已经适应穿高跟鞋了,如今踩着细高跟也如履平地。
陈司微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出了大楼,外面的风扑面而来,凉飕飕的,却很清爽。
天放晴了。雪后的阳光薄薄的,落在脸上没什么温度,却亮得晃眼。
徐清沅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
“姆妈还在等我。”她说,“两个哥哥,还有刘家婶婶。他们都等着我,这个乡下小丫头有出息。给他们扬眉吐气。”
她转过头,看向陈司微。他站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
“所以没事的。”她说,“这条路走不通,换一条就是了。”
陈司微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
“阿沅。”
“嗯?”
“你早就有了。”他说,“出息。从出陈家那一刻。”
徐清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像很多年前柳河村的那个小女孩。
“司微哥哥,”她说,“你这安慰人的话,我可当真了。”
她转身,往台阶下走。走出几步,又回头。
“我饿了,请我吃饭?”
陈司微站在台阶上,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肩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和刚才靠在墙上的那个人,好像不是同一个。
他快步跟上去。
“好。”他说。
他们去了上次那家馆子,专横还是老样子。昏黄的灯光,油腻的木头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海报。
徐清沅喜欢靠窗的位子,窗外能看见美丽的街景,也能呼吸新鲜空气。
她坐下,把手袋放在旁边,忽然发现手袋的带子断了一截。什么时候断的,她根本没注意。
陈司微在她对面坐下,要了两份洋葱汤,一份焗蜗牛,一份鸡蛋羹,徐清沅加了一瓶红酒。
“你,喝酒?”他问。
“尝试喝一点。”徐清沅说,“老家的人都说,出去的人都得会喝酒才行。”
陈司微笑了笑,没有否认。
他知道她,其实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乐观。
等菜的间隙,两人都没说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煤气灯亮了,橘黄的光晕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
徐清沅盯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刚到巴黎那会,她曾一个人坐在这样的窗边,喝一杯最便宜的热巧克力,数着袋子里的零钱够不够付账。
她忽然觉得有些奇怪。明明什么都没了,怎么反而没那么怕了?
洋葱汤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烫得缩回舌头。
陈司微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