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点。”他说。
“饿。”她理直气壮。
他把自己那份里的面包块也拨到她碗里。
徐清沅低头吃着,吃着吃着,忽然开口:“我刚才在想一件事,司微哥哥。”
“嗯?”
“你说,我是不是太胆小了?”
陈司微看着她,没说话。
“怕被人赶走,怕见不到你,怕姆妈失望,怕这辈子就锁在深宅大院里…”她放下勺子,看着碗里浮着的油花。
“可刚才从委员会出来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一直最害怕的事真的发生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陈司微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
“不知道。”她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还在。”
她指了指自己。
“我还活着,还能走路,还能吃饭,还能与你说话。文凭没了,可我没死呀。”
陈司微看着她,目光深邃。
“阿沅。”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比我勇敢。”
徐清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明明方才一直在说的是,害怕。
“司微哥哥,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他说,顿了顿,“真的。”
窗外有马车经过,马蹄声得得地响。她看着陈司微的脸,灯光把他的棱角分明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眼底那些她曾读不懂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难懂了。
“那你也勇敢一点。”她忽然说。
“什么?”
“把你那些藏着掖着的话,说出来啊。”
莱昂说的对,他还没有明确的说过爱我,我根本不明白他的情感。
陈司微怔住。
徐清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的。她皱了皱鼻子,又放下。
“不急。”她说,“你慢慢想,该怎么说呢。反正我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她拿起勺子,继续喝汤。
陈司微看着对面这个埋头喝汤的人,她的头发有些乱,手袋带子断了,大衣袖口还沾着一小块没干的泥点。
可她坐在那里,喝汤喝得很香,脸蛋儿白白净净的,眼睛亮亮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柳河村的麦秆地里,小小的她稚气的话语“司微哥哥,我好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那时候他六岁,不知道一直有多长。
现在他知道了,他得明媒正娶,三书六礼。
“阿沅。”他开口。
她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勺子。
“等我。”他说。
她眨了眨眼,把勺子拿出来。
“等你什么?”
“等我准备好一切。”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笑。
“行。”她说,“反正我也要攒钱,攒够了才能回国。”
“攒钱做什么?”
“给姆妈买房。”她说得理所当然,“给我自己攒嫁妆啊。”
陈司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笑出了声,笑得眉毛眼睛都弯弯的。
“开玩笑的。”她说,“吃饭吧,汤要凉了。”
她低头继续喝汤,不再看他。但嘴角那点笑,似乎已经慢慢凝固。
一向反应敏捷,条理清晰的人,犹豫着含糊其辞,或许有些话,他始终是不愿意说出口的。
窗外,煤气灯的光晕里,开始飘起细小的雪花。一片,两片,三片,轻轻落在玻璃上,又化了。
今年巴黎的冬,是一个冰雪世界。
徐清沅打定主意,还是先回辛兰那儿住一阵子。何先生那套防身的功夫还剩最后几式,她得学完。之后的事,等学完了再寻别的营生。
至于落脚的地方,她没说。
理查德先生素日里极重隐私,那栋庄园的位置,辛兰从不让外人知晓。徐清沅自然守口如瓶,只跟陈司微道,往后我还在巴黎,要见面时,便来你这儿。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从前没有的利落。
陈司微看着她,忽然有些恍惚。
从前的阿沅,其实说话时总会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眼睛里藏着东西,藏着怯,藏着想要又不敢要的渴望。可眼前这个人,眉眼神态都还是她,却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是那双眼睛。
她看人时,不再先低下头去,或是刻意闪躲。
他想,大约是坠入谷底之后,反而触底反弹了。据说人摔得最疼的时候,要么碎成一地,要么就重铸成钢铁。她显然是后者。
那利落不是装出来的,是摔过之后,骨头重新长好的痕迹。
他为她感到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