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司微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柳河村。
那是光绪二十九年的秋天。他刚随母亲进陈家的门没多久,大太太便死了。据说是肺病,咳了整整一个夏天,最后一口痰没上来,人就没了。可她的儿子不信。那孩子比他大两岁,每天见了他们母子,便提着一把不知哪儿翻来的刀冲过来,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是你!是你娘害死了我娘!”
他母亲张罄怡那时还年轻,脸上总是带着柔柔的笑,可夜里他醒来,常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掉眼泪。后来她便做了决定,送他走。
“去柳河村。”她替他收拾包袱时,手指有些抖,“徐妈妈的老家。她有三个孩子,跟你差不多大。你去了,有个伴儿。”
徐秀平是她的贴身仆人,跟了她许多年。她嫁了人,男人没了,便带着三个孩子回了老家。那个手脚利落的妇人,看他的眼神总是温温的,像看自家孩子。
他就这么被送走了。
柳河村离象山不算太远,可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已经是天涯。村子靠着一座矮山,一条长河从村口蜿蜒而过。那河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稻子刚收过,田里留着金黄的茬子,风吹过来,有一股草木烧过的焦香。
他到的那天,三个孩子正蹲在村口的石碾子旁边,灰头土脸,像三只从泥地里滚过的小狗。他们一看见徐秀平,便嗷嗷叫着扑过来,一个抱着腿,一个拽着衣角,最小的那个干脆往她怀里拱。
“姆妈!姆妈回来啦!”
那是徐江河、徐江海,还有最小的徐清水。陈司微后来才知道,三个孩子命中缺水,名字里便都带上水。最小的那个女儿,瘦瘦小小的,站在两个哥哥后头,怯生生地看他。
徐秀平只住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她便要走。陈司微站在门槛上,看着她背着包袱消失在晨雾里。他没哭,只是攥紧了门框,攥得指节发白。
屋里,三个孩子也没哭。徐江河蹲在灶台边烧火,徐江海往外端碗,那个叫清水的女孩,捧着一个热乎乎的红薯,踮着脚递到他面前。
“给你。”她说,声音软软糯糯的。
那是他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红红的脸蛋,亮晶晶的黑眼睛,两撮矮矮的小辫子垂到脖子上,辫梢用红线缠着。她歪着头看他,笑盈盈的,像村口那棵老槐树上落下来的阳光。
陈司微接过红薯,烫得差点扔出去。
她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惊起了院子里啄食的麻雀。
他也笑了。
与他相熟之后,小清水便每日在他身边转悠,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她带他融入村里那群泥鳅似的孩子,教他爬村口那棵歪脖子树。手心蹭破皮,她掏出不知藏了多久的草药叶子,嚼烂了给他敷上。带他下河摸虾,他一个踉跄栽进水里,她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了又跳下去把他拽上来。有孩子欺负他是外乡人,她会第一个二话不说冲上去,把人推了个跟头。
“他是我哥!”她叉着腰,脸蛋涨得通红,“谁再欺负他,我跟他没完!”
那时她个子矮矮的,只到他肩膀,可挡在他身前时,像一堵小小的墙。
他们一起养了一只狗。是村里人丢出来的,后腿断了一只,身上长着癞疮,趴在水沟边呜呜地叫。小清水蹲在它旁边看了半天,站起来拉他的袖子。“司微哥哥,咱们救救它吧。”
他们在村后的土坡上给它搭了个石头窝,铺上干草。两人每日省下自己的口粮,她掰半块窝头,他藏半个红薯,悄悄送去。那狗见他们来了,便摇起尾巴,断腿在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可它到底是害了病的,没撑过那个冬天。
那天下着细雪,狗蜷在石头窝里,身子已经硬了。小清水蹲在那儿,一动不动。他去拉她,她回过头,眼泪糊了一脸。
两个小人儿,站在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下,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她的眼泪蹭在他肩上,他的眼泪落在她辫子上,谁也哄不好谁。
后来,雪停了,天也黑了。
他们躺进村后的麦秆地里,厚厚的麦秆软软的,像一张大床。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亮得晃眼。
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司微哥哥,狗死了会去哪里呀?”
他不知道。想了很久,才说:“可能是天上吧。变成星星。”
她侧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在星光下看不太清是不是又哭了。
“那以后我也要变成星星。”她说。
他翻身坐起来,看着躺在麦秆里的她,忽然很认真地说。
“以后长大了,我要带你去更大的地方。比柳河村大,比象山大,比什么都大。我买好多好多好吃的好玩的给你。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她眨眨眼,忽然笑了,笑得很慢,很慢。
“司微哥哥,”她说,声音软软的,糯糯的,“我好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不远处传来几声虫鸣。夜风轻轻吹过麦秆,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