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回去,望着满天星星,轻轻“嗯”了一声。
那时他六岁,不知道一直有多长。
——
徐清沅没有设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么突然。
她原以为,那有心之人至少会先找到她。对方可能会开出条件,或者别的什么。
她设想过谈判。
可没想到,人采取的,是最极端的招式。
那封信此刻就攥在她手里,边角被她捏得发皱。信是学院学术道德委员会寄来的,措辞冷冰冰的,公事公办。上面说,他们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指控她在申请材料中提交了伪造的中学毕业证书。信里附了一份“通知”,让她在一周内前往委员会办公室当面解释,或者提交足以自证清白的材料。
“一周内给予答复,要么解释清楚,要么接受法律制裁。”
那些字一个个跳进眼睛里,她却有些看不太真切。只觉得指尖发凉,那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
法律制裁。
四个字,像四块冰,压在她心上。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许多画面。姆妈在灶台边给她下面条,傅秋岩的目光,陈家后院的歪脖子树,来法国的船票,索邦门口的阳光,暗巷里的那个黑影,陈司微轻轻抱住她的那一刻。
好不容易走到今天。
好不容易。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台上。她也不知道,她到底该怎么办呢?
马琳娜温了一杯红酒,又煎了些香肠和面包片,两人就那么赤着脚盘腿坐在壁炉前的毛毯上。火光一明一灭,映着两张被酒意熏得微红的脸。
“mannon”马琳娜晃着酒杯,忽然开口,“我跟你相反。”
徐清沅抬眼看她。
“我年轻的时候,最不爱读书。”马琳娜笑了笑,笑容不像平日里那种随性,而是一种混着自嘲和追忆的复杂,“我喜欢打扮,喜欢舞会,喜欢那些热闹的夜场。喜欢自由,喜欢男人看我的眼神。”
她喝了一口酒,眼神有些飘远。
“为了挤进上流社会的圈子,我伪造过身份。”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陈年旧事,“借了一个死去的姑娘的名字,她的父亲是个没落贵族。我用了三年。”
徐清沅怔住,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马琳娜看着她的表情,笑了:“吓着了?”
“没有……”徐清沅摇头,“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一个天天种花养草的老太太,也有过荒唐的年轻时候?”马琳娜挑了挑眉,自己先乐了。笑完之后,她敛了神色,声音放缓了些。
“可我想跟你说的是…年轻时犯的错,回头再看,其实都不值一提。人总是要摔跟头的,摔了才知道怎么爬起来,才知道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个玩法。”
她放下酒杯,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火光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我当年犯过错,我的亲戚朋友都厌弃我,疏远我,有一些识破我身份的坏男人会羞辱我。可我最后成了。”她说,“这栋楼,就是那个我追求了很久的男人送我的。那个我处心积虑接近的富豪男友。”
徐清沅静静听着。
“我跟他还有一个女儿。”马琳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一根弦松了,“可惜……他出了一次事故。船难。那年在多佛尔海峡,船翻了,他没回来。”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木柴轻微的噼啪声。
马琳娜沉默了很久,才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她看着徐清沅,眼神里有一种看透了很多东西之后回归世俗的平静。
“如果他在,我想我会比现在更幸福。”她说,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可他不在了,我也得活着。这不,活得还挺好。”
她拍了拍徐清沅的手。
“所以啊,孩子,别怕。犯错不怕,被人揭穿也不怕。怕的是你不敢往前走了。”
窗外,雪还在下。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温热的红酒在杯子里晃出暗红色的光。
窗内,两个女人依偎着,徐清沅也说起了自己心中的那个男人,那个她追寻了很久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