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野心。”
徐清沅没有躲他的目光,也没有辩解,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何先生那张从不苟言笑的脸上,忽然有了一丝极淡的弧度。他微微点了点头。
“我教你。”
徐清沅一怔,随即转身去拿早已准备好的钱款。那是她这些日子攒下的,虽说何先生是辛兰请来的,可额外的传授,她不想白受。
可何先生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钱,没有接。
“收起来吧。”
他背过身去,负手望向远处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声音依旧淡淡的。
“教你,不是为了这个。”
徐清沅捏着那叠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风从廊下穿过,有些凉。
但她没问。只是把钱收回去,对着他的背影,轻轻鞠了一躬。
“多谢先生。”
——
考试成绩还没有出来。
先到的,是一封信。
那天徐清沅抽空回了一趟公寓,想去看看马琳娜,顺便取些要用的东西。她刚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远远就看见马琳娜站在门口,正把一封信递给邮差。
马琳娜一抬头,瞧见她,手猛地缩了回来。那封信被她飞快地藏到身后,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挤出一个笑。
“Little Manon.你怎么回来了?”
邮差站在一旁,伸着手,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徐清沅。马琳娜这才回过神,匆匆把他打发走了:“没事了没事了,这封信不寄了,麻烦你了啊。”
邮差嘟囔着走远。
徐清沅走过去,目光落在马琳娜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上。
“太太,那是什么?”
马琳娜张了张嘴,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封信慢慢拿出来,递到徐清沅面前。
信封上,收件人的名字清清楚楚写着:
索邦大学学术道德委员会
徐清沅接过信,手指有些发凉。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信纸露出一角。她抽出来,展开。
是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她学历造假。
她看着那几行字,看着那些关于她真实出身的指控,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往她眼睛里扎。
马琳娜站在一旁,一向优雅大方的她都有些手足无措了:“我……我昨天收到的,想了一夜,还是不知道该不该寄出去。这信里说的是真的吗?你……”
巷子里的风穿堂而过,凉飕飕的。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封信。信封上,索邦大学的字样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她伸手,为老妇人裹紧颈间松开的围巾。手指触到那截磨得起毛的羊毛边,顿了顿。
“快要下雪了,马琳娜。”她说,声音很轻,“我们进去说吧。”
门在身后合上,将巷子里的风声关在外面。壁炉里的火还燃着,橘红的光晕铺满了这间小屋。徐清沅在炉边那张旧沙发上坐下,马琳娜挨着她,一言不发地等着。
她说了。
从象山的陈家大宅说起,说姆妈是乳娘,说她是下人房里长大的孩子,说那些年如何偷偷学认字,如何寻得一个旁听的机会,说自己如何造假了文凭,自己没有上过正经学校,说来法国的船票是攒了多久,说站在索邦门口时的心跳,说每一次深夜苦读时对那张假;文+凭的恐惧。
马琳娜一直听着,没有插话。炉火噼啪响着,偶尔映出她眼眶里的水光。
“……所以那封信里说的,都是真的。”徐清沅说完最后一句,低下头,盯着自己绞紧的手指,“我是个骗子,我骗了所有人。骗了你,骗了西蒙教授,骗了索邦。”
屋子里静了很久。
马琳娜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温热,和姆妈的一样。
“孩子,”老妇人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受苦了。”
徐清沅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马琳娜,谢谢你。”她说,一字一句,“谢谢你的照顾。”
马琳娜摇摇头,把她揽进怀里,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说这些。”她说,“你是个好孩子,我一直知道。”
徐清沅在她怀里靠了一会儿,才慢慢坐直。她擦了擦眼角,看着马琳娜,眼神里有一种决绝过后的平静。
“还有一件事,我想求你帮忙。”
“你说。”
“替我跟罗莎莉太太道个歉。”徐清沅说,声音有些颤,“我不是故意要骗她的侄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马琳娜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
“我会的,孩子。”她拍了拍她的手,“罗莎莉是个明白人,她会懂的。”
窗外,第一片雪花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