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沈度粗重的呼吸。
萧衍站起身,环顾四周。落叶上到处都是血迹,十几个追兵的尸首横七竖八地躺着,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混杂着沈度雪松信息素的余韵——冷冽、锋利,像是暴风雪过后的寂静。
“将军,我们必须离开这里。”萧衍蹲下身,看着沈度的脸色。失血让他的唇色发白,但眼神依然清明锐利,像暗夜中燃烧的炭火。
沈度点了点头,左手撑着树干缓缓站起来。左肩的箭还插着,他不敢拔——在没有止血药物的情况下拔箭,可能会造成更大的出血。他只能将箭杆折断,用布条简单固定,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处理。
“踏雪还在。”萧衍指了指不远处正安静吃草的黑马。方才的混战中,踏雪自己跑到了林边,此刻正悠闲地甩着尾巴,仿佛刚才的血战与它无关。
沈度吹了一声口哨,踏雪抬起头,小跑着来到他身边,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脸。
“好马。”萧衍说。
“跟了我五年。”沈度抚了抚踏雪的鬃毛,“救过我三次命。”
萧衍没有接话。他看得出沈度对这匹马的感情——不是主人对牲口的占有,而是战友之间的信任。
沈度从马背上取下水囊,递给萧衍:“殿下先喝。”
萧衍接过水囊,没有喝,而是看着沈度:“你先处理伤口。”
“臣没事。”沈度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虚弱。
“你有事。”萧衍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流了很多血,脸色很不好。如果你倒下了,我一个人走不到南境。”
沈度看着他,看到了那双琥珀色眸子中的认真和关切。那不是皇子的命令,也不是被保护者的哀求,而是一种平等的、近乎朋友之间的担心。
“殿下说得对。”沈度接过水囊,喝了几口,又将伤口处的布条紧了紧。
萧衍从自己的包袱中翻出一只小瓷瓶,递给沈度:“这是金疮药,效果不如军中的好,但能止血。”
沈度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是上好的金疮药,比北境军中的还要好。他看了萧衍一眼,没有问一个皇子为什么会随身携带这种东西,只是道了声谢,将药粉洒在伤口上。
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火辣辣的疼痛让他咬紧了牙关。萧衍别过头去,似乎不忍心看他。
“殿下,”沈度一边包扎一边说,“接下来的路,臣需要殿下配合。”
“你说。”
“追兵被臣杀退了,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来的,不会只有三十人。”
萧衍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前方五里有处岔路,通往山林。”沈度扎好最后一个结,抬起头看着萧衍,“臣会留下痕迹引开追兵,殿下转道向东,臣随后赶上。”
萧衍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确定?”
“臣以性命担保。”
这话沈度说过一次,在昨晚的废弃驿站。当时萧衍没有追问,现在也没有。他只是看着沈度,看了很久,久到沈度以为他要说些什么重要的话。
但萧衍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好。”
沈度将水囊和干粮递给萧衍,又从马背上取下一把短刀,连鞘递给他。
“会用吗?”沈度问。
萧衍接过短刀,拔出刀身看了看。刀锋雪亮,映出他琥珀色的瞳孔。他将刀插回鞘中,别在腰间:“能杀人就行。”
沈度不知为何,听到这话,竟不觉得违和。他隐约觉得,这位看似柔弱的皇子,也许比表面看起来要锋利得多。
两人沿着山路走了大约一里,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是继续往南的官道,路面宽阔,能并行两辆马车;右边是一条窄小的土路,通往山岭深处,两侧灌木丛生,显然很少有人走。
沈度勒住缰绳,跳下马来。
“殿下,请下车。”
萧衍掀开车帘,从车厢中出来。他看着两条岔路,又看了看沈度,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沈度从马背上解下缰绳,将拴马的扣环递给萧衍:“殿下,请上马。”
萧衍接过缰绳,没有上马,而是站在原地,看着沈度。
“将军,”他说,“你打算怎么引开他们?”
“臣会骑马沿官道往南,做出马车继续前行的假象。追兵看到臣和踏雪,一定会跟上来。”
“然后呢?”
“臣会把他们引入山林,利用地形甩掉他们,再到约定的地点与殿下会合。”
萧衍沉默了片刻。
“将军,如果他们人很多呢?”
“臣在战场上面对过数倍于己的敌军,这点人不算什么。”
“如果他们有弩呢?”
“臣会小心的。”
“如果——”
“殿下。”沈度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臣答应过殿下,会护殿下周全。臣说话算话。”
萧衍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那双深黑瞳孔中的坚定和不容置疑。他知道自己无法改变沈度的决定——这个将军一旦下定决心,大概连皇帝都改不了。
“将军小心。”萧衍最终还是说了这两个字,翻身骑上踏雪。
踏雪打了个响鼻,似乎在奇怪为什么背上的人换了。沈度拍了拍它的脖子,在它耳边低语了几句。那马儿像听懂了一样,稳稳地站着,没有乱动。
沈度退后两步,看着马背上的萧衍。少年骑马的姿势不算熟练,但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握着缰绳,目光注视前方。
“殿下,骑马向东,遇到第一个路口向北,第二个路口向南,二十里外有一座废弃的驿站。臣会在那里与殿下会合。”
萧衍点了点头。
“殿下,”沈度又补了一句,“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回头。”
萧衍的手指收紧了缰绳,指节泛白。他看着沈度,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天光云影,像是一潭静水。
“沈度,”他说,没有叫“将军”,“你也要活着。”
沈度怔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萧衍直呼其名。没有“将军”,没有尊称,就是他的名字。沈度。从那双苍白的嘴唇间吐出来,像是一种确认,又像是一种承诺。
“臣会的。”沈度说。
萧衍没有再说话,调转马头,朝东边的土路奔去。踏雪四蹄翻飞,扬起一路尘土,很快消失在林木深处。
沈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衣少年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掌心还残留着萧衍指尖的温度。
萧衍骑马向东,身后的土路越来越窄,两侧的林木越来越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