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如月，血溅三尺。

沈度一刀斩断第一把弩机，刀势不减，连带着将持弩人的手臂齐肘切断。他左肩还插着箭，右臂在流血，但他的刀比任何时候都快、比任何时候都狠。

这不是在战斗，这是在收割。

独眼汉终于怕了。他从军二十年，见过无数猛将，但从没见过一个人在受了这么重的伤之后还能爆发出这样的战斗力。沈度不是人，是野兽，是北境冰原上被逼到绝路的狼。

“撤！”独眼汉拨马便逃。

剩下的十几个追兵如蒙大赦，跟着他溃逃而去。

沈度没有追。他的双腿已经有些发软，失血让他的视野开始模糊。他拄着长刀站在原地，看着追兵的背影消失在林间，确认他们不会去而复返，才缓缓转过身。

萧衍已经从树后跑了出来，苍白的脸上满是震惊。

“沈度！”他第一次直呼沈度的名字，声音发颤。

沈度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插着一支箭，右臂的伤口还在流血，玄色甲胄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忽然觉得身体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

“将军！”萧衍跑到他面前，伸出手想要扶他。

沈度下意识地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相触的那一瞬间，萧衍的信息素如潮水般涌来，昙花香气浓烈得像是有实质，将沈度整个人包裹其中。

沈度体内的Alpha本能在那一瞬间被彻底点燃。雪松信息素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身上爆发出来，与昙花香气碰撞、交融、缠绕，掀起一阵无形的风暴。周围的落叶被气浪卷起，在他们身周打着旋。

那是信息素的共鸣。

沈度从未经历过这种感觉。他的身体在叫嚣，每一寸皮肤都在渴望着什么，理智在高喊“停下”，但本能比理智更强大。他握紧了萧衍的手，指节用力到骨节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将军，”萧衍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很稳，“看着我。”

沈度抬起眼睛，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在信息素暴动的漩涡中，在所有追兵生死一线的战场上，在他浑身浴血、命悬一线的时刻，萧衍的眼睛依然平静得像一泓秋水。

那平静像一盆冷水，将沈度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猛地松开萧衍的手，后退两步，撞在树干上。后背的疼痛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将外泄的信息素一点一点地压制回去。

“臣……失态了。”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被压抑了太久终于要冲破堤坝的洪水。

但最终，那些翻涌的情绪都被他压了下去。

“将军受伤了。”萧衍蹲下身，从衣摆上撕下一块布条，“需要包扎。”

沈度靠在树干上，看着萧衍用布条缠住他右臂的伤口。少年的手指很凉，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布条缠得不算专业，但很仔细，每一圈都恰到好处地覆盖住伤口。

“殿下学过医术？”沈度问。

“没有。”萧衍低着头，专注地包扎，“但我在东暖阁见过太多次太医包扎伤口了。”

沈度沉默了。

“见过太多次”这五个字，包含了多少内容，他不敢细想。

“殿下方才……不怕吗？”沈度又问。

“怕。”萧衍将布条系好，抬起头看着他，“但更怕给你添麻烦。”

沈度怔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这是他第一次在萧衍面前露出笑容，坚毅冷硬的面容因这一笑而柔和了几分。伤口还在流血，追兵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但他就是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嘲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殿下从不会给臣添麻烦。”沈度说。

萧衍看着他，嘴角也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沈度第一次看到萧衍笑，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应付的客套，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愉悦。

昙花在那一刻无声地绽放。

林中安静下来，只有风声穿过树梢，和远处不知名的鸟鸣。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像是金色的丝线。

沈度靠坐在树根上，萧衍半蹲在他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刚好够看清对方眼中的倒影。

“将军，”萧衍忽然开口，“你真的不怕死吗？”

“怕。”沈度说，“怕死之后，没人保护殿下了。”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沈度自己都愣住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不是一个臣子对皇子该说的话，甚至不是一个将军对需要护送的人该说的话。

这太私密了，太亲密了，像是某种不该说出口的真心。

萧衍也愣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睁大，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沈度。

“将军，”他轻声说，“你这句话，我记下了。”

沈度不知道该怎么接，索性没有接。他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渐渐平稳下来。

心跳声里，藏着一个他不愿承认的事实。

他不想做萧衍的将军了。

他想做萧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