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骁醒的时候,帐外已经有人走动了。脚步声从帐壁外传进来,带着晨间特有的那种清晰——像是踩在干土上的每一步都能数出来。
他坐起来,洗漱之后换了身利落的衣裳。不是常服,是方便活动的短打——袖口扎紧、下摆收好,这是他在自己身体里时每天早上都会做的动作,如今用这副身体来做,动作幅度没有变,只是动作的轨迹比之前窄了一圈。他在心里完成了一次微调,然后掀帘走出了帅帐。
晨光迎面扑过来。他眯了一下眼,没有往议事帐走,而是径直走向校场。他需要活动一下——这副身体在北蛮那段日子被压得太紧,关节像是被绳子拴了半个月,需要重新拉开。
校场上尖刀营已经开始跑圈了。沈骁站在边缘,做自己的热身:拉伸肩背、活动手腕、深蹲。动作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准。
然后他看到了林飒飒。
她是从帅帐方向走过来的,步伐稳,不快不慢。铠甲穿得齐整,肩甲两边的绑带一样高,腰带扣在正中间。晨光在她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把铠甲边缘的磨损痕迹照得很清楚。
沈骁直起身,退后两步,靠在校场边的旗杆旁。他放下了正在拉伸的手臂,安静地看着她。
林飒飒在校场边站定,背着手,目光平稳地扫过整个训练场。沈骁见过她以前看操练的样子——那时候她也会把目光从一排士兵移到另一排,但那双眼睛会走神,会忽然亮起来,会在某个士兵身上停得久一些,然后把目光收回去,像做错事一样。
现在不一样了。她的目光从队首扫到队尾,速度均匀,没有在某个人身上多停。她看士兵的眼神就正如真正的将军一般。
沈骁的目光移动,最后落在了校场边缘的另一个人身上。刘武正端着水给正在休息的赵红芍,脸上堆着从来没见过的笑脸。而赵红芍喝完水之后又跟上队伍训练。
沈骁看了几息,没有说话。
下午议事。周猛、赵青、刘武、陈简都在。沈骁坐在侧边的椅子上,林飒飒站在舆图前面。
"北蛮那边的情报,大家都听了。"林飒飒开口,语速不快不慢,"你们怎么看。"
周猛第一个接话。他站在案几旁,一只手撑在桌面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完成判断的确定:"我看是好事。北蛮这次政变,大王子被杀了,但追随大王子那些部落不会立刻服阿古拉。阿古拉要花时间去收服,快则半年,慢则一两年。这段时间,北蛮打不了大仗。"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完成一次确认,然后补了一句,"我们正好利用这段时间练兵。等他们缓过来,我们也准备好了。"
赵青点头:"附议。北蛮内部损耗确实不小。我们斥候传回来的情报也显示,各部族之间还在观望,没有完全统一。阿古拉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得先把自己家里理顺了才能往外打。"
陈简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接了一句:"老夫倒是觉得,还有一层——乌孙和丁零。这次帮阿古拉夺权,是他们伸手帮了一把。但他们是什么关系?利益关系。阿古拉给了承诺,他们才出兵。承诺兑现了,他们还会继续跟着阿古拉走吗?未必。"
周猛"嗯"了一声:"陈老说得对。乌孙和丁零那帮人,见利忘义。阿古拉给得多,他们就帮一把。哪天真到了要他们出命的时候,他们跑得比谁都快。这两边不足为惧。"
帐内安静了片刻。几个校尉陆续点头,气氛朝乐观的方向倾斜。
林飒飒站在舆图前面,听完所有人的话之后没有立刻接。她在等帐内彻底安静下来,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语气也不急,但每个字都像是提前称过重量:
"你们说的,我都同意。"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确认他们都在听。
"北蛮确实需要时间恢复。乌孙和丁零确实是利益关系,不可长久。这些都是对的。"
她又停了一下。
"但我想的是另一件事——万一呢?"
帐内安静了一瞬。周猛像是没听明白:"将军说的'万一'是指——"
"万一阿古拉比我们预估的恢复得快。"林飒飒说,"万一乌孙和丁零在阿古拉身上看到了足够大的利益,愿意替他卖命。万一他们觉得——帮阿古拉打赢我们,分到的战利品比跟我们做买卖划算。"
她说"万一"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前面一样平稳,但"万一"这个词落在帐内的感觉和"但是""然而"都不一样。周猛脸上那股"事情向好"的松弛微妙地收敛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