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的灯亮着。林飒飒掀帘走进内帐时,沈骁还坐在榻边,一身大红色喜服没换,金线的纹路在烛火下泛着暗光。
林飒飒停了一下。"……你怎么还没换下来?"
沈骁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换了。又穿上了。"
林飒飒没听懂:"什么?"
沈骁抬起头看着她,语气平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边界的事:"胡大头那次,你记得。你给我安排的那件粗布红袍,穿得我浑身刺痒。"他停了一下,没有移开目光,"这次阿古拉这件——绸缎的,金线的,贴身,脱不下来。"
"粘上了啊?还脱不下来。"
沈骁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的金线,"衣服是脱的下来。但喜服这东西,我也算穿了两次,两次都是新娘。"他重新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道他自己也没法完全说清的情绪,"我成两次亲了,没一次做新郎。"
林飒飒沉默了一息,走过去把他从榻边拉起来。"那是我的身体穿的,也是我的身体成的亲,你委屈个啥?"
"你的身体,成了两次亲,嫁了两个人。新郎都不是我。"
林飒飒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压住什么。然后她转身去翻了套常服出来,扔到他怀里。"赶紧换了,我有事问你。"
沈骁抱着那套常服,没动。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怀里的衣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第三次得让我当你的新郎,穿什么我都愿意。"
林飒飒已经转身往外帐走了,听到这句话时脚步没有停,但她的声音从帘子方向传回来,带着点正在压下去的笑意:"你想得美。"
沈骁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林飒飒已经坐在案几后面了。舆图摊开,笔搁在砚台边沿,像是正在等他。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常服穿在他身上还是宽了,袖口挽了两圈才露出手腕。她在心里确认了一下那道尺寸的偏移,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坐。"她用下巴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说说你在北蛮都看到了什么。"
沈骁走过去坐下来。他没有立刻开口,像是在心里重新排列了一遍需要传递的信息序列。然后他说了一句:"乌孙和丁零,确实在帮阿古拉。我在王庭亲眼看到了他们的兵——五万,服饰不同,编制不同,行军节奏也不一样。"
林飒飒的手指在舆图边沿停了一下。"你确认是五万?"
"目测差不多,密集程度超出北蛮本部能调动的极限。"他的语气稳了下来,像是一截已经对接到位的木桩正将它所在的那段地面固定住,"胡大头也说了。他说三王子回来带了五万精兵。我看到到了行军,两支不同打法的队伍被硬凑在一起,整合得不够好。"
林飒飒一边听一边在舆图上做标记。她在乌孙和丁零的方向各画了一条短线,又在那两条线之间画了一道虚线。她没有抬头,像是正在一段她已经走过一次但需要重新确认其终点的距离内完成对那条路径的又一次对齐:"他们的阵型一致吗?"
"表面上一致。但乌孙人和丁零人的甲胄不一样,行军的间距也不一样。阿古拉给了他们统一的旗帜,但没有统一训练。"
林飒飒的笔尖停在舆图上。然后她放下笔,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刚抬起来,就发现沈骁正看着她,用一种她在北蛮那段日子之前就见过很多次的眼神。
"你问完了?”
林飒飒:"……问完了。"
沈骁往后靠了靠,像是在完成一次他自己也没有提前准备好的移动,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那你问问我,我过得怎么样。"
林飒飒的动作停了一下:"……"
帐内安静了片刻。林飒飒把笔搁回砚台边沿,然后她坐直了身体,看着他,用一种她说不出是认真还是敷衍的语气开口:"……那你过得好不好?"
沈骁等的就是这个。
"好?"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两根手指敲着案几边沿,语气像是在作报告,"我这半个月,在别人面前骂自己也就算了。你能想象那个画面吗?阿古拉坐在上面,说'沈骁不是个东西',我在下面点头——点头就算了,还要接话。我还要昧着良心说'你说得对,他确实不是个东西'。"
林飒飒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在王庭住了一顶帐篷。门口天天有人喊'胡家娘子吃饭了'。"
林飒飒低下头,指尖在舆图边沿来回划了一下。
"还有——我刚到北蛮的时候,一个北蛮士兵走过来看我一眼,说'长得还挺俊'——伸手就要捏我的下巴。我当时想的是,你这只手还能不能接回去。但我忍住了,不能暴露。"
林飒飒的手指停住了。
沈骁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正看着自己,然后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下巴:"捏在这儿。你摸摸,还有没有印子。"
林飒飒看着他的下巴,沉默了两息,像是在判断他是认真的还是在演:"……没有印子。早消了。"
"那这里呢?"沈骁又指了指自己的嘴角,"阿古拉推我的时候,嘴唇磕了一下。你看看有没有破?"
林飒飒犹豫了一瞬,还是身体往前倾了倾,凑近去看他的嘴角。烛火在她靠近时晃了一下,在他的脸上投出一道明暗交界的光纹。
她凑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唇线上那道极浅的干裂痕迹。她正在确认那里到底算不算"破了"的时候,沈骁微微侧了一下头。
不是正脸对着她,是往她的方向偏了一点。那个动作不大,但方向明确——他在缩短最后那截距离。
林飒飒在他偏过来的一瞬间察觉到了。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动,猛地往后撤了回去,后背撞在椅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