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惜言是午后到的军营。
她没有让人通传,也没有提前说,只是自己走过来的。手里攥着那封信,信纸已经被她折过几道痕了,边角有些发软。她在帅帐外站了一会儿,指尖捏着信纸的折痕,没有掀帘。
里面有人说话。她听出是将军在跟陆凛交代什么事,语气不高不低的,带着那种她最近已经熟悉的从容。她站了一小会儿,等里面声音停了,才掀帘进去。
林飒飒正站在案几前,低头看舆图。桌上搁着一碟桂花糕,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茶。她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的,还没吃完,就这么捏着,目光还落在舆图上。柳惜言进来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看到是柳惜言,也就没放下手里的糕点,只是顺手把剩下那半块也塞进了嘴里,嚼完咽下去,又喝了一口茶,才开口:“惜言?你怎么来了?”
柳惜言本来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了。她看着将军——沈骁的身体,站在桌边看舆图,嘴角还沾着一点糕饼碎屑,自己显然没注意到。她知道将军自从受伤后就开始变化的,现在他在看舆图时也会拿起东西吃,而且不再需要别人提醒他那些东西已经放置了一段时间。但她没有说这些。
“老夫人来信了。”柳惜言说。她把信纸递出去,手指在纸边上按了一下,像是想再多留一瞬,但还是松开了,“问将军最近身体怎么样。还问——”她停了一下,“问将军身边有没有什么人。”
林飒飒没接过信,“老夫人身体还好吗?”
“还好。”柳惜言说。她没有提药的事。柳惜言站在那里,没有走,也没有别的话要说。她看着将军,头发束得整齐,肩上没有灰,腰间的佩刀挂得端正,像是已经被整理过一遍才出门的样子。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她确认自己在看——而它在成形之前已经完成了移动。她垂下眼:“那婢子先回去了。”
她退出帅帐,沿着营道往外走。她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刻意放缓脚步。走了没多远,她看到了一个远远的身影——林姑娘正走在前方,方向是苦力队那边。她看了几眼,没过去,只是跟在不远处。然后她听到了胡大头的声音。
“娘子——”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攒了好几天的话,就等着这一声喊出来,“娘子你来看我了!”
“娘子,我知道我丑是丑了点,粗是粗了点,我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他搓了搓手,脚镣哗啦响了一声,“可我对你是真心的啊,咱俩拜过天地的,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你可不能不管我啊娘子!”沈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说话。胡大头见他不接话,又往前蹭了半寸,声音压低了些,像是跟媳妇说体己话:“娘子,你要是愿意跟我说句话,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说往东我不往西,你说打狗我不撵鸡——”
“你再说一遍?”沈骁终于开口了。胡大头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娘子?”
沈骁抬脚。胡大头反射性地往后一缩,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别打别打别打!我不说了!我就——”他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去,“我就想跟你说句话。”
沈骁停下脚步,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他。胡大头拖着脚镣从墙根站起来,往前凑了半步,也不敢离太近,蹲在能说话的距离,搓了搓手,一脸认真地开口了:
“娘子,我胡大头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我心里有数,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你对我,是真好。”他顿了顿,像是在准备下一句更重的话。“我知道我现在这样,是配不上你的。但是——娘子你等着我。等我出去了,跟着贵人,以后给你好日子过。”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耍赖,反倒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好要怎么去做的事。然后他自己顿了一下,又赶紧收住话头:“娘子你信我。”
沈骁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端着那碗水,看着胡大头。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新过了一遍——“跟着贵人”,以及他在说出这个词之前,没有经过任何犹豫。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那个词不是临时编出来的。
柳惜言站在不远处,把这段对话听完了。她看到林姑娘端着那碗水,站在原地听胡大头说完那些话,既没有回应,也没有离开。她走了过去。“林姑娘。”她叫了一声。沈骁转过头看到她。胡大头也抬起头,见是之前在军营里见过一次的那个女子,没敢说话,又缩回去了。“这位是将军府上的人。”柳惜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林姑娘是将军的心上之人。你在这里拦她说话,是觉得将军不会知道,还是觉得将军不会在意?”
胡大头张了张嘴,脚镣响了一声:“我、我不是那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