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林飒飒被榻上的动静吵醒了。
不是大动静,是翻身的窸窣声,一下,又一下,被子被掀开又盖上,反复了几次。她躺在地铺上,睁眼看着黑暗中的帐顶,没有动。
又过了一会儿,榻上传来了一个极轻的声音,不是呻吟,是吸气。像是忍着什么,但没忍住,泄了一丝出来。
林飒飒坐起来。月光从透气窗漏进来,她看到榻上的被子拱起一团,沈骁侧躺着,蜷着身体,一只手按在小腹上。
“怎么了?”她站起来,走到榻边。
沈骁没动,声音闷在枕头里。“没事。”
“肚子疼?”林飒飒蹲下来,凑近了一些。沈骁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月光下那张自己的脸惨白。她的眉头皱了起来。“红糖水呢?不是让你睡前喝了吗?”
“喝了。”
“那怎么还疼?”
沈骁没有回答。林飒飒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凉的。又摸了一下他按在小腹上的手,指尖冰凉。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不是说不疼了吗?”
“上次是不疼。”沈骁的声音很平,但呼吸比平时急,“这次……又疼了。”
林飒飒沉默了。她想起自己以前每次来月事,疼得死去活来,不是每次都疼,有时候轻有时候重,看身体状态。沈骁把她这副身体练得比原来强了不少,但也不是每次都能扛过去。
她站起来,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弯腰,掀开被子,翻身上了榻。
沈骁的身体僵了一下。“你干什么?”
“帮你捂着。”
“不用——”沈骁要挣。
“别动。”林飒飒的语气不容置疑。
“好点了吗?”她问,声音很轻。
“……嗯。”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帐外的风从透气窗灌进来,林飒飒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沈骁的肩膀。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骁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他睡着了。林飒飒没有松手,她闭上眼睛,本想等他睡熟就回地铺,但身体太沉了,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一点一点往下坠。她也睡着了。
晨光从透气窗漏进来,落在榻上。
沈骁先醒的。他感觉到后背贴着一个温热的胸膛,一双手臂环在自己腰上,一只手还搭在他小腹的位置。他动了一下,想挣开,然后他僵住了。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他活了二十八年,自己的身体他比谁都清楚。男人的身体每天早上都会有的,不受控制,与欲望无关。
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红得像要滴血。他的呼吸变重了,但他死死憋着,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睁眼。
【她应该还没醒。】
【她最好没醒。】
【如果她醒了,我该怎么面对她?】
【如果她没醒,等她醒了发现这个情况……】
沈骁在心里把所有的可能性过了一遍,每种结局都是社死。他慢慢把手从林飒飒的手背上收回来,攥住被子,指节发白。
然而就在他缩手的那一瞬,身后的林飒飒动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地收紧了手臂,下巴蹭了蹭怀里人的头顶,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她僵住了。
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林飒飒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炸得连碎片都不剩。
她猛地睁开眼,低头看到怀里的人——沈骁,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呼吸看似平稳,但耳廓红得像着了火。
【他醒了。】
【他肯定醒了。】
【他要是没醒,耳朵不会这么红。】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她想松手,但手像被冻住了,完全不听使唤。她想跳下榻,但腰以下的部分像是被焊死在床板上。
林飒飒在心里尖叫了一声。她以近乎自残的力度咬住自己的下唇,逼自己冷静。
【这是正常生理现象。正常的,正常的。】
【可是…】
【这算什么?啊……】
她的思绪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沈骁依然一动不动,但林飒飒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比之前快,也比之前浅。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攥着被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尴尬死了。】
【但总要有一个人先动。】
她把脸埋进沈骁的头发里,闷闷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在这安静的晨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骁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但林飒飒感觉到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以毕生最慢的速度松,整个人的姿势像一只试图从猎豹嘴边撤离的蜗牛。
她站在地上,整个人僵了一瞬。她动作太急了,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的手在抖,揪着衣襟往下拽了又拽。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沈骁坐起来了。
两个人各自坐在榻的两端,中间隔着一床皱巴巴的被子,谁都不看谁。晨光从透气窗漏进来,把帐内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灰尘在光柱里飘着,慢悠悠的,像是在看热闹。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林飒飒觉得空气都凝固了。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也能听到沈骁的呼吸——不,那是她原来身体的呼吸,轻而浅,和她现在这副身体沉重有力的心跳完全不在一个节奏上。
最后是沈骁先开口的。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帐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不用道歉。”
林飒飒的嘴角抽了一下。“……那用什么?写检讨?”
沈骁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她自己那张冷硬的脸上——那张脸此刻涨得通红,耳朵尖红得能滴血,眉头拧成一个委屈的结,眼神飘忽不定,完全不像一个杀伐果断的大将军。沈骁沉默了一息,移开视线。
“这副身体每天早上都会这样。”他说,语气尽量平,像是在陈述军务。“不受控制,与欲望无关。”
“我知道。”林飒飒闷闷地说。
“知道你还这么紧张?”
林飒飒猛地转过头,瞪着他——但一看到自己的脸,又像被烫了一样转回去。“我紧张不是因为我不知道!是因为——”她的声音卡住了。
“因为什么?”
“因为——”她深吸一口气,“因为以前我以为这就是我自己的身体,所以不管怎么样我都觉得是正常的。摸也好,看也好,甚至上厕所、洗澡,我都告诉自己‘这是前世,这是我的身体,习惯就好’。我用了两个月才把自己洗脑成功!结果你告诉我这不是我的身体,是别人的——不对,是你的,但你用着我的身体,我用着你的身体——”她越说越快,越说越乱,最后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然后早上一醒过来,发现自己用你的身体对着我原来的身体起反应——我能不紧张吗!我以前是个女的!我哪经历过这个!”
她说完,把脸埋进掌心里,耳朵红得能煎鸡蛋。
沈骁看着她。他自己的那张脸此刻被她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通红的耳朵和发颤的肩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不是好笑,是觉得荒唐。这副场景,他活了二十八年,也从没想过会经历。
“你不是说你是现代人。”沈骁说。
“现代人怎么了?”
“现代人不是什么都懂吗?”
“懂和亲身经历是两回事!”林飒飒从指缝里露出眼睛,瞪着他,“你懂怎么生孩子,你会生吗?”
沈骁没接话。林飒飒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又把脸捂上了。
沉默又持续了几息。沈骁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一米八几的魁梧身躯,宽肩窄腰,肌肉贲张,此刻却抱着膝盖蹲在榻角,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林飒飒。”他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