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帅帐里没有点灯,只有透气窗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薄银,像一匹摊开的素绢。
林飒飒躺在地铺上,盯着帐顶,半天没睡着。不是不困,是不习惯。以前都是睡榻上,今天榻被沈骁占了,她在地上翻来覆去,总觉得后背硌得慌。她把被子往身下掖了掖,又翻了个身,被子滑下去,她伸手捞回来,裹住肩膀。
榻上传来一个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睡不着?”
“嗯。地上硬。”林飒飒闷闷地说,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榻上传来。沈骁动了动,似乎要坐起来。“你上去睡。我下去。”
“不用不用不用。”林飒飒赶紧说,声音从被子里钻出来,带着一种护犊子的急切,“我的身体可受不了那么硬的地。”她说完,又把自己往被子里裹紧了一圈,像一只护着壳的乌龟。
帐内安静了。月光从透气窗移了一寸,从她的地铺爬到榻边,又慢慢往回缩。
过了一会儿,沈骁的声音又从榻上传来,这次带着一种难得的、不紧不慢的试探。“林飒飒。”
“嗯?”
“你是哪里人?穿的衣裳、带的那些东西,样式都怪。我从没见过。”
林飒飒翻了个身,侧躺着,对着榻的方向。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沈骁的脸,冷硬的轮廓,此刻被镀上一层淡银色,显得没那么锋利了。她想了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我说了你也不会信”的狡黠。
“说出来你也不会信。”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信?”
“我从几百年后来的。信吗?”
沈骁沉默了片刻。帐内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巡夜的梆子声。然后他说了一个字:“信。”
林飒飒愣了一下。她本来预备了一肚子解释的话,结果他一个字就接住了。她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翻了个身,仰面朝上,盯着帐顶。
“那你是做什么的?”沈骁又问。
“嗯……就是卖东西的。”林飒飒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这个很难解释”的含糊。
“经商的?”沈骁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那你怎么会懂行军打仗?你在那个世界,上过战场?”
林飒飒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侧过身,面朝榻的方向,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沈骁的脸,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冷硬,是热切。
“从小就喜欢。古今中外的军事历史、兵法战略、各种兵器武器,都爱看。别人看话本,我看兵书。别人逛集市,我去看演武。”她的声音越说越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曾经还想着去当兵,结果体检不合格,身高就差一公分——”她伸出食指和拇指比了个极短的距离,然后意识到沈骁看不到,又放下了。
“几百年后,还有女兵?”沈骁问。
“当然有。”林飒飒的语气轻快起来,“不过要求太高了,我够不着。”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帐子里显得格外清亮。
沈骁没有笑。他在黑暗中慢慢消化这些信息。一个女人,在她那个世界,想当兵,因为身高差了一公分没当成。但她没有放下,她看书、看兵书、看“演武”,把那些东西装进了脑子里,然后带着它们到了这里——不,是到了几百年前。到了他的世界。到了他的身体里。
“所以你光看就能学会?”他问。
“看多了自然就懂了。”林飒飒说,“之前军事上的处理方法,都是书上看来的,不是我自己编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不过纸上谈兵和真刀真枪确实不一样。以前我觉得自己挺厉害的,到了这边才发现,光是看和真的做,差了十万八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