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连着两天不太平。

军营那头夜里闹了奸细，说是有人摸进了帅帐，后来又跑了。接着镇上就开始有人打听——一个年轻女子，长头发，扎马尾，穿怪衣裳。问得很仔细，但不是官兵那种盘查，是暗地里打听，客栈、茶馆、杂货铺，都有人去问过。

沈骁在茶馆里坐着，把这些看在眼里。打听的人他虽然不认识，但从问话的方式、对细节的关注度，能判断出——是陆凛派来的人。陆凛做事细致，不会大张旗鼓，但会铺得很密。客栈掌柜已经被问过了，沈骁知道，因为他回客栈的时候，掌柜看他的眼神多停留了一瞬。

他的行踪藏不住了。

沈骁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在心里盘算：如果继续躲，迟早会被翻出来。被翻出来，就是奸细，就是被抓、被关、被审。但如果主动出现——不是以奸细的身份，而是以“林飒飒”的身份——她会不会来见他？

沈骁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茶馆门口。街上人来人往，采买的车队正在粮铺门口装货。陈简站在车旁，手里拿着账本，正跟一个文书对账。沈骁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陈简抬头，看到一个年轻女子走到面前。靛蓝色襦裙，马尾，面容清秀，目光沉静。他觉得眼熟——想起来了，是上次在茶馆追问俘虏事的那个姑娘。

“又是你。”陈简的眉头皱了起来，“我说过，将军的事少打听。”

“我不是来打听将军的事。”沈骁说，“我是来等你们将军。”

陈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等将军？你认识将军？”

“认识。”沈骁说，“你们将军也在找我。”

陈简看着这个女子，目光里满是审视。她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说假话。但一个年轻女子，说认识沈骁，沈骁也在找她——这话说出去，谁信？

“姑娘，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陈简把账本合上，语气冷了，“但如果你再纠缠，我只能把你当细作拿了。”

沈骁没有争辩，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陈简。是工牌。林飒飒的工牌。上面有张小像，眉目清秀，扎着马尾，穿着那身怪衣裳。下面印着三个字——林飒飒。

陈简接过来，看了看小像，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女子。小像上的人，就是她。

“这是……”

“我叫林飒飒。”沈骁说，“把这个交给你们将军，他会来找我的。”

陈简沉默了片刻，把工牌收进袖中。“你住哪里？”

“前面客栈。”

陈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骁看着他走远，然后回了客栈，坐在窗前，等着。

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快。陈简带着工牌回了军营，直接去找了将军。林飒飒拿到工牌的那一刻，手顿住了。这个工牌，上面的小像，上面的名字——是她的。

“人在哪里？”她站起来。

“青石镇，悦来客栈。”陈简说，“她说将军会去找她。”

林飒飒没有犹豫，抓起刀就往外走。

“将军——”陈简追了一步，“要不要带人？”

“不用。”

她一个人骑上马，出了营门。

悦来客栈。沈骁坐在二楼的窗前，看到一匹马从军营方向疾驰而来。马蹄声急，到了客栈门口勒住。玄色劲装，腰悬长刀，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林飒飒来了。她走进客栈，扫了一眼，没看到人。掌柜指了指楼上。她上楼，站在那间房门口。门没关，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沈骁坐在窗边，面前的桌上放着两杯茶，都冒着热气。他抬头看着她，目光平静。

林飒飒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长着她脸的女人，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她想过很多种开场白——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为什么长着我的脸。但到了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骁先开口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坐。”

林飒飒没有坐。她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盯着沈骁。“你是谁。”

沈骁放下茶杯。“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我要听你说。”

沈骁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林飒飒面前，抬头看着“自己”的脸。

“我是沈骁。”他说，“这具身体，是你的。”

林飒飒的瞳孔骤然缩紧。

沈骁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像在陈述军情。“你的身体，现在在我这里。我的身体，在你那里。我们在青石岭战场上互换了。你撞了我，然后我们都晕了。醒来的时候，我在你的身体里，你在我的身体里。”

“我不是回到前世。”林飒飒的声音有些发紧。

“回到前世？”

“这是你的身体。”

“是。”

“你是沈骁。”

“是。”

林飒飒松开刀柄，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

她的脑子里翻江倒海。她以为自己是回到前世，以为这是自己的身体，以为自己就是铁面修罗。她摸了那么多次自己的肌肉，对着刀面照了那么久，戳士兵的腹肌，洗冷水澡，上厕所要人扶。她在镜子里对着这具身体犯花痴的时候，说“好帅啊”的时候，这具身体的主人在看着她。

她忽然想到一个更要命的问题。

她猛地抬起头，瞪着沈骁。“你看过我的身体了。”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里的东西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羞耻，是那种“完了完了全完了”的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