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在你的世界里”,她说的是“在这边”。沈骁注意到了,没有纠正。
帐内又安静了一会儿。沈骁的手在被子上慢慢攥了攥,又松开。
“对了,”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犹豫,“你那个黑色的、会发光的板子,你管它叫什么来着?”
“手机。”
“手机。”沈骁把这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发音生涩。“里面有一些图画,铁做的车,还有会飞的铁鸟。那些是什么?”
林飒飒的眼睛又亮了。她坐起来,月光落在她的背上——沈骁的背,宽阔结实,此刻弯出一道专注的弧度。
“那是我们那里最先进的武器。”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炫耀心爱之物的骄傲,“但大部分是靠人操作的。按一个按钮,炸弹就能落到敌人头上。”
沈骁的呼吸顿了一下。“按一个按钮?”
“嗯。不用刀,不用枪,不用冲上去拼命。人在千里之外,手指一按,对面就炸了。”
沈骁沉默了。他想不出“按一个按钮就能杀敌”是什么概念。他的世界里,每一滴血都是刀剑砍出来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用命填出来的。千里之外,他连千里之外的消息都要等上半个月。
“所以你说的坑道、火攻,”他慢慢地说,“在你们那里,算是旧式打法?”
林飒飒笑了。这一次笑声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你终于明白了”的释然。“算。非常旧了。”
沈骁没有再问。他躺在榻上,盯着帐顶。月光从透气窗漏进来,在天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顺着那条白线往下看,看到她在地铺上的轮廓,宽阔的,结实的,此刻缩成一团,像一只趴在窝里的大猫。他想问“你还想回去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个问题。
“那个会发光的板子,还能亮吗?”
林飒飒愣了一下,然后伸手从包袱里摸出手机,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屏幕没有亮。她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她把它翻过来,背面朝上,月光照在黑色的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脸——沈骁的脸。
“没电了。”她小声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把手机塞回包袱里,又把工牌、手表、耳机一件一件放回去,系好包袱,放在枕头旁边。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沈骁没有催她。他听着窸窸窣窣的声音,等她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才开口。
“林飒飒。”
“嗯。”
“你那个世界的人不用刀枪打仗,女人可以随便学军事。”他顿了一下,声音很低,“挺好。”
林飒飒愣了一下。她侧过头,看着榻上那个模糊的轮廓,纤细的,穿着襦裙,马尾散在枕头上。她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什么。不是羡慕,不是遗憾,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被风吹过的水面,起了涟漪,但没有浪。
她张了张嘴,想问“你是在说那个世界好,还是在说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听到答案,也怕听不到。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去校场看操练。”
沈骁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听着地上传来绵长的呼吸声,慢慢沉入梦乡。
帐外的风从透气窗灌进来,带着边关特有的干冷气息。地上的包袱里,那个黑色的板子安静地躺在工牌旁边。没有人知道它曾经亮过,也没有人知道它曾经装着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