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骁在官道上走了三天。
老马走得慢,他不敢催。催也没用,这匹马跑起来还没他走路快。他骑在马上,襦裙被风吹得贴在腿上,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路过的商队多看了他两眼。但也没人多事,边关不太平,多管闲事的人活不长。
第三天午后,他终于看到了军营的轮廓。营盘扎在青石岭下,依山而建,连绵数里。辕门高耸,旗帜猎猎,远远就能听见操练的喊杀声。
他的军营。他在这里住了六年。每一寸土地他都走过,每一个哨位他都站过,每一面旗帜都是他看着升起来的。现在他站在营门外,以一个女子的身份。
“站住!什么人?”
守门的兵士横枪拦住他。沈骁勒住马,低头看着那两张年轻的面孔。不认识。应该是这两年新补充的兵。
“我要见你们将军。”他说。声音清冽细软,是林飒飒的嗓音。
兵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明显的轻慢:“将军是什么人都能见的?你是哪家的?有腰牌吗?有通传吗?”
沈骁沉默了片刻。“没有。”
“没有就走吧。军营重地,闲人免进。”兵士挥了挥手,像赶鸡一样。
沈骁没动。他的目光越过兵士的肩膀,落在营盘里面。他看到了帅帐的尖顶,看到了校场上正在操练的队伍,看到了那面“沈”字大旗。他在那里。那个人——那个占据他身体的女人——在他的帅帐里,坐他的位置,发他的命令,见他的兵。
“我说了,我要见你们将军。”他的声音沉了几分。不是大了,是沉了。那种久居上位者才会有的压迫感,从这副纤细的女子身体里透出来。
两个兵士愣了一下。这个女人的眼神不对——太冷了,太沉了,像是……他们形容不上来。
一个年纪大些的兵士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沈骁一番。“这位姑娘,军营重地,没有腰牌是不能进的。这是规矩。你若是将军的亲戚,可以先在镇上住下,递了帖子等通传。”
沈骁看着他。规矩是他定的。现在他被自己的规矩挡在了门外。
他没再说话,拨转马头,往镇上去了。
采购的镇子在军营东南五里,叫青石镇。说是镇,其实就是一个大一点的村子,因为军营驻扎才热闹起来。几条土街,几十家铺子,卖粮的、卖肉的、卖布的,还有茶馆和客栈。军营的采买都在这里,镇上的人靠兵爷吃饭。
沈骁在镇上唯一的客栈住下来。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看他一个年轻女子独自投宿,多问了几句。沈骁只说了两个字:“住店。”掌柜识趣地没再问,收了钱,给了间靠里的房。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扇窗。沈骁把包袱放下,坐在床沿上。窗外就是街,街上人来人往,大多是采买的兵士和做生意的百姓。他听到了熟悉的北方口音,听到了军营里才有的粗犷笑声。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推门出去。
他在镇上转了一圈。茶馆里人多,消息最灵通。他要了一壶茶,坐在角落里。几个采买的兵士坐在邻桌,正在闲聊。他没看他们,但耳朵竖了起来。
一个年轻兵士唉声叹气:“别提了,将军搞了个什么‘尖刀营’,从全军挑人。我报了名,初选就被刷下来了。负重跑十里,我跑到后面实在跑不动了。你是没见着,选上的那些人都不是人啊,背着三十斤沙袋跟没事人一样。”
“尖刀营?干什么的?”
“不知道。将军亲自带,天天往死里练。我一个同乡选上了,说每天要跑二十里,做五百个深蹲,爬泥坑,翻障碍,晚上还要学看图认路。回来一趟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话都不想说。”
“这么苦?”
“苦归苦,饷银翻倍。而且我同乡说,将军说了,这支队伍不是用来列阵的,是做什么‘特种任务’的。具体什么任务,他也不知道。”
“特种任务?什么意思?”旁边路人听着好奇,问了一句。
“谁知道呢。反正将军现在练兵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往整齐里练,现在是往死里练。”
沈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尖刀营。特种任务。不是列阵用的。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军中也想过要一支精锐小队,能深入敌后、烧粮断道。但想法始终只是想法,没有付诸实施。那个女人,她做了。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他没皱眉。
邻桌换了话题。
“现在将军比之前好像更牛了。棉衣的事你们听说了吗?三百套棉衣,军需处说在筹措,筹措了半个月没动静。将军直接写了个文书,盖上大印,派人送到军需处,说十天之内不到,亲自去取。结果你猜怎么着?七天,三百套棉衣全到了。”
“七天?这么快?”
“将军亲自盯着。铁面修罗要的东西,谁敢拖?”
“还有箭呢。右营的刀该换了,军械所一直拖着。将军让右营校尉亲自去盯着,还说了句‘旧刀别扔,回炉重铸,能打不少箭镞’。军械所的人听了都傻了。以前将军只管打仗,哪管这些细枝末节。”
沈骁放下茶杯。棉衣,箭镞,旧刀回炉。这些事,他以前不是不管,只是没管这么细。军需处拖沓,他发一道手令时间到了就能解决,但从来不会规定限期,也不会想到旧刀回炉铸箭。那个女人,她连这些都想得到。
他不得不承认,军务上没有荒废。反而比以前更……周全了。
一个老兵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听说了吗?将军现在穿铠甲之前要在铜镜前站半天,左边拽拽右边扯扯,非要两边一样齐才出门。”
“你看见了?”
“我哪能看见。是陆副将跟周副将说的。陆副将说将军现在穿个铠甲比他还慢,以前三下两下就好了,现在左照右照没完没了。”
“将军以前从来不在乎铠甲好不好看。”
“所以说变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