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怀桑是在一个早晨离开的,风簌簌地硬挺,吹到脸上干巴又皴。
小玉送她来到汽车站,给她指明路线,乡镇没有直达的车,都要周转好几个站,才能到达目的地。
眼看着要到年关,远在他乡打工的人接踵而归,鼓鼓囊囊的行李高过人。温怀桑两手空空,身形舒展挺拔,人群中一眼便能辨出她的出处。
不管是路过的、还是等车的,视线总能情不自禁地挪到她的身上,只草草一眼,便又收回目光,继续自己的行程。
小玉让温怀桑有事给她打电话,她可以帮她跟路水好好说道说道。
温怀桑应着,和她挥手,让她早些回去,天越发的冷了。
身上贴着的暖宝宝持续发热,不至于太难熬,等候室内没开空调,冷得空旷,好在人多凑在一起,也暖和。
裴冶还没给她回讯息,手指敲打在屏幕上有些失了节奏。
到她的班次了,站点的播报员对着喇叭,朗读车牌号,检票口排起了长队,温怀桑也成了他们其中的一员。
跟着地址摸索过来,已经是四个小时后了,温怀桑饥肠辘辘,人也风尘仆仆的。
自建房外框了围墙,温怀桑透过镂空的大门往里望去,踅摸不准。
下午两点钟,太阳正耀得起劲,冷风吹来也就没那么冷了。有骑车路过的路人,看她这幅洋气打扮,忍不住把脑袋偏过来,瞧着,审着。
两三辆车过去后,温怀桑拦下了其中一个,“你好,婶子,我想问一下这是路水路家吗?”
那婶子头上裹着绿色的三角巾,只露一双眼出来,常年的紫外线把她的皮晒得卷起。
她用眼,从头到脚的将温怀桑打量一番,屁股从电瓶车上抬下来,一脸防备,“你是什么人?找他家干啥的?”
“路水的朋友。”没说的太细。
一听就是胡咧咧,自家什么家庭,小孩生活在什么圈子里,她这个当妈的最清楚不过,路水哪能交上这档子朋友。
路妈抗拒这种外形打扮的人,没有他们村里人朴素。
赚了钱黑了心了,掌了权了就要乱别人的世界了,这都是出去外面打工男人,带回来的话。
践踏人是这些人最爱干的事,可为了那几个子,只能挨着。
厌恶,烦躁、鄙夷,嫌憎,全都揉成一团塞进这婶子的眼里。平白无故的,温怀桑也敏锐地察觉出来什么,“您是路水的亲人吧。”
身份被揭穿、路母脾气陡然上来,赶人的架势明显,“赶紧走,我们这里不欢迎你们。”
胳膊被推搡着,温怀桑也不靠近,尽量平息对方的火气,“你可能误会了阿姨,我是路水朋友委托过来的,你问问路水,她朋友叫小玉大名戚风玉。”
“什么小玉,小丽的不认识。”路母把车推了进去,就要拿钥匙锁大门。
“欸,阿姨你——”
“哐当。”一声,瓷盆摔在地面上,噼里啪啦的响,路母没空再管温怀桑,拧身拉着路水的胳膊往屋里走。
细瘦的胳膊被母亲牵着,握的她有些痛,她回头朝着温怀桑看了眼,被耳边的安抚所压下,“别理,没事的,有妈在,我绝对不会让他们在靠近你半步的。”
这根本不是路水想要的保护。
但她没办法说话,只能靠着身体的动作来进行反抗。
手上吃了劲,路母偏头看她,以为路水是心里害怕,又是一记安慰,“没事的,妈这就赶她走,你回屋去。”
路水摇摇头,手指比划着,她想让温怀桑进来。屋子不隔音,母亲和那女人的谈话她都听见了。
戚风玉,没想到她还真的苟到了最后。
路母不敢置信,替她拒绝,“不要,他们都是坏人。”
路水急了,跺了两下脚。
“好好好。”路母应了她,依旧让她先回屋,路水就是不为所动,怕是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拗不过,路母只好走过去,打开大门,把温怀桑给请进来。
“谢谢。”温怀桑朝着路母微躬了下身。
路母实在没好气,屏住心口那股子气息,倒了杯水过去,温怀桑双手接过,全程客客气气的。
望城和延城离的不远,乡下建筑风格都大差不差的相似。
路水和路母交流的过程中,温怀桑也察觉出异样,等路母走后,她指了下自己的喉咙,“你这里?”
女孩点了点头,证实了她的猜想,她不会说话了。
估计小玉也不知道,在她的描绘里小路不是个哑巴,显然是后天的。
“怎么弄的?”
路水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扯下脖子间遮挡的丝巾,颈部那里横了一道很长的疤,像枯萎的枝干四分五裂。
看得温怀桑的脖颈都跟着一紧。
在双方都不知道的视角里,大家都以为离开的那一个是幸运的,实则不然。
女人那种心疼怜惜,落入路水的眼中。
路水拿过手机,在上面敲打,【你是小玉什么人?是她让你来的?为什么?】
一连三问,她太好奇了。
路水被邓家辞退后,就遭遇了一场车祸,四肢恢复完好,只是自己的嗓子,再也无法发声了。
想到小真,路水不相信这场车祸是意外,是邓家想要闭她的嘴。
她跑到乡下,也不能幸免,总有人借着各种各样的身份,来看她到底是死是活,抑或者想让她死。
眼前的这个女人和他们不一样,言语动作没有那种高傲感,眼神里都是坦澈怆然。
再想想戚风玉,这个软包子,被欺负了也不会坑一声,更别提有人会借着她的名头,来看望自己了。
温怀桑一一解答,给她看那些受害者的诉说和铁证,以及小真,“听小玉说,以前你们玩得最好了,你能跟我讲讲,现在小真的情况吗?”
不同于小玉的情绪宣泄,路水的反应很是平淡,她抬抬眼皮,有抹冷笑扯开:【小真死了,戚风玉没和你说过吗?】
文字的语气加上路水的微表情,温怀桑感觉到她已经麻木到不再感知痛苦了,眼底藏着倦怠,万事皆空的死寂。
小玉还有生的期盼,可路水已无所谓悲喜,这到底是为什么?
明明她的父母家人还在,小玉却只有一个亲人了。
摸不清楚原由,温怀桑只好把它归结到身体上的受损。路水漂亮、有机灵劲,恐怕没有踏入邓家的话,她的人生一定会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可…..终归是说不准的事,谁又能预测以后呢,明天都是未知。
“当然,”温怀桑顿了两下,“我想问的是后面来的那个小真。”
【那你应该去问小真,问我干什么?】路水面无表情的打字,时不时的还把目光投射过去,任谁被这样对待,脸上保不齐要闪过各种五颜六色。
可温怀桑却始终平静,呼吸的节奏偶尔乱错几秒,又渐渐找回节奏。
句句带呛,实在不是想要好好交谈的态度。
“嗓子,几年了?”
路水没应她。
温怀桑继续道:“你告诉我时间,或许我还能帮你找个医生,治一治你的嗓子。”
女孩的眸子闪过一星亮光,随后又暗淡下去。这幅做派,让她想到了邓宅里的那些人——有钱还掌权的人,大概给出蚂蚁般的施舍,都是高高在上的。
轻蔑的情绪随着鼻息流淌而出。
“你家里人,把你得奖的奖状保存的很好。”一进门,温怀桑就看到那些张贴在墙上的奖状和照片。
是荣誉是骄傲。
小小的美人模样,手捧着奖杯咧嘴笑,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每张都青春明媚,可那种勃然生机,再也不会出现在,现在的路水脸上了。
这根本刺激不到路水,她也不打算唱歌了,能不能开口讲话也无所谓,她甚至认可的点了点头。
她母亲的确把她,所有的东西都保存的很好,小到她上小学用的钱包,都在她妈的百宝箱里面呆着。
但她现在更确定,温怀桑根本就没有见过小真长什么样子,就算见过大概也认不出,因为和她一起参加比赛,拍下合照的就有小真。
路水什么都不肯说,温怀桑坐了一小时,空手而归,临走前路水打下一段话:【别白费力气了,你们这些人,是不会真正懂我们的,我的嗓子也是被搞坏的,可我们又能怎么样?】
温怀桑掀眸与之对视,后者却脱了鞋子,拉过被子躺下,佯装要睡觉的姿态,她算间接的被路水请出房间了。
路母坐在堂屋外的椅子上,一直守着屋内的动静。头顶上的三角巾被她解开,露出毛躁和有些发黄的短发,短短的一束扎在脑后,像只炸毛的刺猬。
双方眼神隔空停滞交汇,温怀桑点点头,朝路母示意了下。
外来客,连基本的寒暄相送都没有。
温怀桑的步子还没踏出去两步,后面紧接着就传来,人离开椅子的滋啦刺耳音,路母的担忧在路水的房间里响起,“怎么样,她都跟你说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