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水露在外面的脸皱成一团,烦死了,母亲也被她驱赶出去。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要在这边呆多久。想了想她猛地从床上爬起来,路母还没走远,听到动静又往回赶,路水指着墙笔划着:【都八百年的事了,你还贴在墙上干什么?】
说完,人就钻进房间,把门砰的一下甩上。
路母挨下指责,望着墙上的照片出神,脑海里浮现孩童时的路水,乖巧听话,会温声的叫她妈妈…….可现在,都怪她自己,怪她把路水惯得无法无天。
事情进展到现在这种程度,已然是不上不下的状态。
温怀桑找了就近的旅馆住下。
好在路水家的周围是集镇,比较方便。
路水是现在唯一的一个端口了,要是从她这边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裴冶交代她的事算黄了。
一天一夜了,还是没有裴冶的讯息。
事情的转机是在第三天的一个早晨。
温怀桑去了路水家敲了无数次门,无一例外全部被拒之门外,路水的态度是贯彻到底的坚定,无论什么言语,都激不起她心中一点涟漪。
与其不如在这里耗着,还不如回去和裴冶对接下,在寻其他的办法。
住房时间截止,温怀桑准备收拾一下就回去了,一切手续办稳妥当,递交房卡的一瞬间,她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东西没拿走,是之前裴冶给她的文件夹。
怕打扫的客房阿姨当垃圾丢掉,温怀桑一口气爬了三层楼。房门已经被打开,照出里面的原貌,窗户边站着一个身着黑色工作服的阿姨。
女人看起来像有五十多岁,个头不高,脖子有些前倾,瘦瘦的,尤其被焦色的皮肤包裹,更显嶙峋。
肩膀微微颤抖,似乎在哭泣,手中揉捏的正是温怀桑要找的文件,她急跑两步,捏住文件的一角,“你好,这是我的东西。”
顺着视线下移,温怀桑看到邓汤淳的照片,被这女人捏得发皱模糊,指尖因为用力泛出发青的白。
那些尘封的画面猝不及防翻涌上来,贾秀的每下呼吸都沉得发闷,她像找到了什么同类罪犯,鸡爪干瘦的手猛地抓住温怀桑的胳膊,狠戾地质问着:“你哪里来的照片,你跟他是什么关系?啊?你说!”
逼迫着,强硬着,贾秀说着说着却把自己的眼泪给说了出来,腿下软了劲,像泥鳅一样的滑跪在温怀桑的身上,悲恸而泣。
温怀桑有些愣住,瞳孔里还闪现着,女人因为歇斯底里而刻意瞪大的眼睛,眼白的底色带有点黄,黑色的眼珠子像玻璃球一样,圆圆的揉进杂质。
她拉了一把贾秀,却拉不住,贾秀直往地上倒,心酸哽咽的快要把她逼死。
良久后,贾秀的情绪才平静下来,回归最原始朴素的样子。
肤色常年被紫外线照着,发黑又发亮,头发利落地梳在脑后,嘴唇干裂出纹理,倒满热水的纸杯被她握在手里,面颊还有眼泪干涸后留下的泪痕。
“你认识他?”温怀桑指了指,那张已经烂掉的照片。
贾秀点了点头,并拢的双腿又是紧了紧,持着焦灼的面容抬头问她,“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你怎么拿着他的照片?”
她不认字,如果认字的话,那些纸张的内容完全可以代替回答,她心中的这些疑问。
“您呢?”被问及,贾秀的心又沉了沉,忍不住的痛惜,“我可怜的女儿啊!”
小真就是她的女儿,这个消息炸出,让温怀桑都震了震。
假的小真被她的丈夫认了回去,贾秀一直不愿意承认的自我欺骗,被肆意的撕开展示。
事情的缘由还要从七年前说起,那时小真刚高中毕业,村里的娃娃能读到这个时候,已经算是父母给予最莫大的恩惠了。
顺理应当的,小真高中毕业后出乡打工,挣钱回馈家里。
贾秀不愿意女儿跑那么远,小真说不是她一个人,路水也跟着她一起去,让她别担心。
路水,贾秀知道,家里的爷爷是村里的书记,算是村子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关键的是路水身后有一个优良背景,有这样的一个人陪着自家女儿一块同行,贾秀自然把心放宽,任由着小真去了。
小真蹦蹦跳跳地搂着她妈亲了又亲,嘴巴上说着,“耶,妈妈你真好。”
一晃三四年过去,小真确实在外面挣了大钱,每个月往家里打款,都是五六千的汇款,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农民在地里面种上两季稻子,都卖不了这么多的钱。
贾秀问女儿在外面做什么,小真也总是笑盈盈地说,“路水脑子聪明,带我做一些小买卖。”
买卖这个词,在农村人眼里是赚钱的,贾秀问小真能不能带着他弟弟也出来闯闯,不求挣什么大钱,赚个小真的零头就够了。
此刻,小真已经经历过一次邓汤淳的暴力,身上痛得连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她真的好痛。
这个活,能推荐别人来干嘛?
小真委婉的拒绝了,说等她稳稳的不再依靠路水的时候,就把弟弟带出来,母亲听到连连叫好,在寒暄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这通电话,打得真的好长,长到最后小真都快坚持不住脸上的笑意了。
期盼的种子刚种下没多久,贾秀就被医院通知,她女儿出了车祸。
两个字,盯在心门上,贾秀一下慌了神,给在外打工的老伴打去电话,两口子从不同的目的地,均往同一个方向赶。
小真失忆了。
她不认识贾秀,也不认她爸、她弟。
邓汤淳给了卢沐一大笔钱,帮她甩开好赌成性,还家暴她的老公,只要她愿意作出一些轻微的牺牲,逃离这些让她恐惧的事情,只不过是男人指手间的毛毛雨。
卢沐按照要求,去了医院进行整型手术,她换了新的名字,拍了新的证件照,从此用小真的名字活着。
她本以为是自己的重生,融入到一个新的但是陌生的环境,会给自己的人生带来转机,可老天爷偏偏就是这么的爱开玩笑。
伪装失忆的小真,丢了工作,再也不能做到,像以前那样每月给家里汇款,反而家里还要供养她车祸受伤的身体。
贾秀是第一个不耐烦的,一开始还能弄点补汤给小真喝,后面开始明里暗里的表示自己的照顾,耽误了她不少事。
说白了就是要钱,卢沐丈夫要钱的方式是把她打一顿,贾秀的方式是哭自己的不容易,卢沐不是小真那个青涩的年岁。
贾秀四十来岁,正是身强体壮的年纪,而且会开大车,出去随随便便都能拿一万多一月的工资,可是她不去干,成年呆在家里,等着丈夫寄钱回来。
那个所谓的弟弟,读书也是吊儿郎当,到了大专更是张狂,三天两头不去回校,跑回来和县里面的人赌钱,还看场子。
赌钱十有八九都是输,小真以前寄回来的钱,贾秀说好听是帮小真存钱,其实背地里全都拿去还弟弟的赌债了。
正好女儿失忆了,贾秀更不觉得愧疚,只是现在的小真没有供养能力了,让她心生烦躁。
小真的弟弟偶尔会刺激一下她,“姐,你还记得不,你之前在外面上班和路水做的买卖?是啥买卖,想起来了带带我呗。”
卢沐咬着筷头,只摇头。
男人看了眼,草了声,脸上的和煦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年后‘小真’的伤口养好了。
卢沐就这么养了一年完全完好的骨头,日子到了像过年待杀的猪。贾秀时不时在她耳边唠叨着出去工作的事。
这正好顺了邓汤淳的意,她可以拿着邓汤淳给她的钱,远走他乡去过自己的小日子,可心头的挂念总让她犹犹豫豫,她想她的孩子。
老天遂了她的愿,只不过是以另外一种形式。
小真弟弟欠的赌债,已经瞒不住了,赌场那些看场子的人,三天两头堵在小真家的门口,三五人结群催着讨着骂着,引来邻居的窥窗探户。
贾秀一个女人在家,只有她顶力——年纪大的爷爷奶奶,除了唉声叹气,别无他法。
弟弟躲了,不知道跑去了哪里,要债的人放出狠话,不还钱就把他砍了。贾秀哪经得起这样吓,即便壮着胆子把这群人打发走,后顾之忧依旧在心头盘旋。
媒人嗅到了商机,小真长得漂亮,不少人眼看着馋着,但又绕不过贾秀那张嘴。
以前她女儿在外面挣大钱,乡下这些人根本不入贾秀的眼,踏门说亲的全都被她骂走,“你娘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个怂德行。”
可今日不同往夕,贾秀需要钱,小真便是那正好的售卖品,媒人捡顶好的条件说与贾秀听,贾秀盘算了一下把彩礼又往上提了提。
卢沐大婚那天被三五个粗壮男人架着,以防她逃跑。私底下贾秀的脊梁骨被人戳着骂,明面上还恭贺她喜得良缘。
结婚对象和卢沐的丈夫在同一个村,相隔一坐桥。孩子大概和母亲有着天然的联系,没几天就找来,一声妈妈喊愣了所有人。
卢沐的丈夫听闻别人说起这桩笑话,埋下疑惑,自己的妻子几年前突然消失不见了,想着是走回了娘家,寻了一番无果。
最后认定了,被人贩子给拐了,许是卢沐命好,兜兜转转竟然又被卖到了这个村子,在一结合‘小真’那场压迫强制的婚礼,他更确定了。
他向邻居打听到小真的家,她看到了和自己妻子完全不一样的人,可动作神态又那么的熟悉,王风决定把这个女人和自己的儿子做个DNA检测。
这事他熟,以前卢沐怀孕的时候,他不常在家,回家就是打她,然后借着酒劲在发狠地质问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卢沐即便说了一万遍是他的,他也依旧不信,检测做了七八次,做到卢沐快要生,他还是不信。
各种方法试遍后,王风终于在一次午后做了贼,去偷了小真的头发。
这个结果坏菜了,卢沐被王风强硬的要回去,不惜和她现在的丈夫大打出手。
王风的德行村子上的人都知晓,坐牢是家常便饭,大家平常看见他也是绕道走,名声是出了圈的孬,再者别人是要回自己的老婆,属实不好在其中多说些什么。
卢沐就这么从一个火坑,又跌回了最原始的那个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