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十号、二十号是连吉固定来探监的日子。
沈益世很不愿,这对他来说就是一场缓判的凌迟。离婚夫妻再见面都是冷嘲热讽,连吉指不定的还要怎么看他笑话呢。
第一次拒见,连吉一点也不意外,毕竟做了几十年的夫妻,沈益世那点尿性她在清楚不过了。
猫捉老鼠的游戏很有趣,明明轻而易举的就可以吃到嘴里,却非要放在手掌心里把玩一圈。
接二连三的拒绝,连吉也没什么好耐心,直接请律师接见,沈益世被逼的没法,缩了一个月的脖子,终于伸出来挨砍了。
微夫人的案件已经结束,现在又是哪门子的提告?沈益世气鼓鼓的,额角的青筋像蚯蚓似的突突跳,“连吉你又想把什么狗屎盆子扣在我头上!”
她连吉还真是龌龊啊,对方什么缘由都不问就可以三言两语的给她定罪。
连吉怒极反笑,也懒得解释,公事公办,律师问话。
来的次数多了,沈益世也逐渐麻木了。
铁皮门“哐当”一声,被狱警推开,沈益世的身形露出一半,头偏向一侧,对上连吉的视线,耳边是狱警警戒的条文规则。
“会见时间三十分钟,时间一到必须结束…..不准拖延或逗留。”
三十分钟太长了,他跟连吉呆不了这么长的时间。
隔断设计的“格子间”浅灰调的墙面,一层层越过,透明的防弹玻璃窗,把里面和外面的人区分开来。
沈益世明显瘦了,里面生活条件不好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大多数家里人都会通过线上打款,让里面的人日子好过一点。
连吉在他落座的前一秒就先把电话接起,贴在耳边。
沈益世接起话筒,视线往右扫了一圈没发现那个熟悉身影,“那律师没来?”
话头冒着刺,连吉不想回答这么无聊的问题,“你还是不说吗?”
沈益世给左微父母设置的信托,连吉还一直在往里面打款。
钱花出去了却得不到一个正面的回答。沈益世还是一如既往的缄默。
突然一阵轻笑荡在两人的听筒间,沈益世看着发奇,歪着头不明所以的看着她,“你笑什么?”
“我在笑你的处境,沈益世你试问你自己现在还有能力吗?别说你现在在里面,就算放你出来了你又能怎么样?跟我说实话,说不定我还能帮你一把,让你的内心不那么的煎熬。”
每次来都是大眼瞪小眼的,瞪个五六分钟,连吉真的是烦透了,沈戎临现在是关键时期,她不允许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差错。
沈鸪元自然也不会放弃盯着她,只要有这颗树在,沈益世很难松口。
他怕的连吉大概也清楚,透明的的玻璃窗厚重又清晰,视线投射过去,一闪神竟开始模糊起来,她好像至始至终都没走进过他的心。
都是伪装。
“别想了沈鸪元不会在管你了,你的烂摊子还指望别人替你收一辈子?”女人那对柳叶吊梢眉,浓而不失纤细,弯弯如柳,却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
连吉摸出口袋里的手机,先是让他看了眼日期,然后又道:“看清楚今天是几号了吗?”
17号。
左微死的日子,沈益世往年这个时候都会去看望她。以前连吉还想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一想来当真是傻。
“你不想说的事也不用说了,我跟我的律师也已经全部都了解清楚了。”连吉说的平静,看着对面的人,神情一点点的变化,直至龟裂。
心里一直藏着秘密的人,像是被封存了一段记忆,突然之间被毫无预兆的揭开,倒不知道该怎么掩饰。
连吉看着痛快,心里却像针扎一般密密麻麻地刺着。
原城的冬天算不上太冷,烈阳当照暖融融的,风裹着寒意低低掠过。连吉抬头往远处深望,良久才长长叹出一口气,半透的白雾,像细碎的棉网飘在眼前。
最爱的人,沈益世倒也是说的出口,连自己最爱的人都护不住,还要受沈鸪元的威胁,也配说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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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怀桑联系到小玉的时候,小玉人已经回老家了。
见面时,小玉脸上的伤口还泛着青,眼神慌忙,下意识的避着脸,把温怀桑瞧了又瞧,是生面孔。
“你是叫戚风玉嘛?”女人声音清凉,望向她的目光既确信又怀疑。
“你是?”小玉把缩回去的半边身子,又重新的探了出来,手扶着门框,心里猜出个大半。
“我们电话联系过。”果然,跟她想的一样。
小玉没什么生气的叹出一口气,而后抬手往里面挥了一下,“进来吧。”
屋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气。
望城的天比原城的要冷,温怀桑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坐下来时偷偷搓了把自己的手臂。
小玉扫到一眼,走到桌子旁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我们这边很冷的。”
“谢谢。”视线交汇,温怀桑点着头,很是认可小玉说的话。
玻璃杯倒了一大半的热水,热气哈在杯圈成了水珠,烫手的温度透过掌心,双方一时缄默无言。
有了前几例的失败,温怀桑也不抱什么希望了,任谁都不愿意提及,内心的伤口总是疗愈疗愈就成了脓。
“你这伤?”温怀桑抬手虚空的,对着自己的左边脸颊比了比,“还好吧。”
“哦。”有些丑态,小玉被问的有些不自在,顺手抚摸了一把自己脸上的伤。
已经不疼了,只是看着有点吓人而已。
“邓汤淳的事情你知道嘛,能不能和我说说。”
未关严实的窗借来丝丝凉气,寒气席卷,小玉土生土长呆了这么多年,也还是适应不了这里的天气,她讨厌,厌到再也不想回来。
“如果你不想的话——”话音还没落听,就被小玉斩钉截铁的打断,“不想又能怎么样,你还不是来了,我也应允了。”
委婉地迂回夹杂着明确的目的,就这么被小玉直白的撕下。的确,温怀桑此刻在这里,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时间置于桌面的手,竟都不知道该如何动作。
在泥里滚了一圈的小孩,是不知道磕碰是痛的,别人细细抚摸在打探,便刻苦铭心。
热气氤氲,小玉双眼朦胧,有些事她快记不清了。
她在小地方如杂草般生长,期限一到,便奔向别人一出生就站在的罗马世界
对于邓家,小玉是感激的,主人家的和善让十九岁的小玉有了去处,她在这里认识了新的人,新的世界,新的活法,却依旧低入尘埃。
年长的姐姐们会聚在一起,谈论这个家里的主人,话题最多的,无疑是那个处处谦逊尔雅的少爷邓汤淳。
她们都在幻想,要是能得到这位少爷的青睐该有多好,不论感情,只片刻,这辈子都天翻地覆了。
小玉是她们眼中典型的乡下老实人,浑身都透露着怯气,即使她们的身份都是给主人家做仆,也能从中分出个一二三来。
偶尔鄙夷的情绪包不住,从嘴巴里流露出来,讥诮她,“怎么小玉,你也喜欢家少爷,想飞上枝头当凤凰吗?”
“哈哈哈哈哈,就她,乡巴佬一个,还长得那么丑,还敢肖想?”
“喂,你知道为什么夫人派你打扫后院吗,还不是看你可怜,不想着本份一点,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哈哈哈…..”
乱哄哄地笑声,和不堪入耳的话像利箭,射中小玉的心,自尊被摩擦在地,委屈地急火攻心,她却辩解不出一句,为自己正名的话来。
忍、让、两字贯穿小玉的一生,却成了她们眼中的软柿子,即便她只是路过,想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午休一下,也会莫名中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