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阮卿在一片深蓝色的包围中醒来。
意识先是模糊的,只感觉到温暖和一种陌生的、令人安心的重量。然后记忆慢慢回笼——漏水,主卧,同床,握着的手。
她睁开眼。晨光还很稀薄,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房间里投下灰蓝色的光晕。她侧躺着,面向阮辞那边。
阮辞还在睡。她平躺着,一只手放在身侧,另一只昨晚和阮卿相握的那只手,现在自然地搭在两人之间的床单上。她的睡颜很安静,眉头舒展开,嘴唇微微抿着,呼吸轻而均匀。晨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阮卿没有动。她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件珍贵的艺术品。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温暖,满足,又带着一丝不安的悸动。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时间不会停。漏水会修好,她要搬回自己的房间,这张床又会恢复成一个人的领地。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疼了一下。
阮辞动了动。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眼。她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聚焦到阮卿脸上时,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清醒。
“……早。”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早。”
阮辞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丝绸睡衣的领口有些松,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晨光里,她的皮肤看起来几乎透明。
“睡得好吗?”
她问,没有看阮卿。
“嗯。”
阮卿也坐起来。
“你呢?”
“……还好。”
短暂的沉默。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尴尬,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两人之间。
阮辞掀开被子下床。
“我去做早饭。”
她走向门口,脚步有些匆忙。阮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才下床,整理好被子。
走到客厅时,阮辞已经在厨房了。她系着围裙,正从冰箱里拿鸡蛋。动作还是那样利落,但阮卿注意到她的耳根有点红。
“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洗漱吧。”
阮卿走进主卧浴室。洗漱台上,她的牙刷和洗面奶放在阮辞的旁边。两支牙刷挨在一起,一支深蓝色,一支浅蓝色,像一对默契的搭档。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些凌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昨晚其实没怎么睡好。一半是因为紧张,一半是因为……舍不得睡。
舍不得这个夜晚结束。
洗漱完出来,早饭已经做好了。煎蛋,吐司,牛奶。简单,但热气腾腾的。
“今天维修工几点来?”
“九点,你几点去工作室?”
“八点半。林薇姐说今天要开项目会。”
“我送你。”
“不用麻烦,我打车……”
“顺路。”
“我上午也要去工作室。”
语气不容拒绝。阮卿只好点头。
“……好。”
吃完早餐后,两人准备出发。
阮辞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拿起车钥匙。
“走吧。”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两个身影,一个清冷挺拔,一个温润柔和。阮辞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阮卿则从镜子里看着她的侧脸。
“看什么?”
阮辞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数字。
“……没什么。”
阮卿迅速移开视线。
阮辞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红灯。车停下来。阮辞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节奏稳定。
“阮卿。”
“嗯?”
“林薇这个人,看起来严厉,其实心很软。她要是骂你,别往心里去。她只是要求高。”
“……你也被她骂过吗?”
阮辞笑了,很浅的笑。
“骂过。刚创业的时候,几乎天天挨骂。设计方案不行,施工图有问题,预算超支……每次都被她骂得狗血淋头。”
“那你怎么……”
“改啊。”
“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直到她挑不出毛病为止。”
绿灯亮了。车子缓缓起步。
“现在想想,那些挨骂的日子,反而是成长最快的时候。她逼着我突破自己的极限,逼着我做到最好。”
她的语气里有种复杂的感情,敬畏,感激,还有一丝怀念。
“你们关系真好。”
“嗯。”
“她是我的合伙人,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工作室很快到了。阮辞把车停在园区门口。
“下午几点结束?”
“不确定。林薇姐说要看会议进度。”
“那结束给我消息。我来接你。”
“……好。”
阮卿下车,关上车门。车子没有立刻开走,阮辞透过车窗看着她,直到她走进园区大门,才缓缓驶离。
推开工作室的门,办公区已经有不少人了。
阮卿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打开电脑。邮箱里已经有几封新邮件,林薇发的会议资料,几个项目的进度更新,还有一份新的设计任务书。
她先快速浏览了一遍,把重要的内容记在笔记本上。刚做完这些,小陈端着咖啡过来了。
“早啊。”
小陈把咖啡放在她桌上。
“林总说九点半开会,让你先把文创园区的资料准备好。”
“好,谢谢。”
“不客气。”
小陈压低声音。
听说你房间漏水了?”
阮卿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阮总早上给我发消息,说你这几天要住她那儿,让我别给你安排太晚的工作。”
小陈眨眨眼。
“你们关系真好。”
阮卿的脸有点烫。
“……她人很好。”
“是啊,阮总人特别好。”
“就是太闷了,什么事都自己扛。有你在,她应该能轻松点。”
说完,小陈拍拍她的肩,转身去忙了。
阮卿坐在那里,消化着这些话。阮辞特意嘱咐小陈照顾她,还说自己“太闷”。
心里某个地方,软软地塌陷下去。
九点二十五分,她抱着资料走进会议室。林薇已经在了,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打字。看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
“坐。”
会议室里陆续进来几个人,,项目组的同事,还有两个阮卿没见过的人。林薇简单介绍了一下,是合作的施工方代表。
会议开始了。先汇报文创园区的进度,然后是其他几个小项目的更新。阮卿负责记录要点,偶尔林薇会点名让她补充细节。
她有些紧张,但准备充分,每个问题都能清晰回答。林薇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追问,但没有像之前那样严厉批评。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施工方的代表提出了一个问题。
“那个粉笔墙的保护方案,我们研究了一下,觉得玻璃保护罩会影响质感。能不能考虑其他方案?”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阮卿,这个方案是她的创意。
阮卿深吸一口气,翻开笔记本
“我们考虑过其他方案。比如透明保护涂层,但经过测试,还是会改变墙面的反光特性。玻璃罩虽然也有影响,但可以通过选择低反射玻璃、调整安装角度来最小化。”
她调出几张测试照片。
“这是我们在实验室做的对比。左边是原始墙面,中间是涂保护涂层后的,右边是加低反射玻璃罩的。可以看到,玻璃罩对质感的改变最小。”
林薇看着那些照片,嘴角微微上扬。
“数据很充分。王工,你们觉得呢?”
施工方的代表仔细看了照片,点点头。
“确实,玻璃罩的效果更好。那成本方面……”
“预算我已经更新过了。”
阮卿翻到另一页。
“增加了百分之十五的浮动空间,应对安装过程中的意外情况。”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林薇合上笔记本。
“好,那就按这个方案推进。阮卿,会后把更新后的预算表发给大家。”
“好的。”
会议继续。后面的议题阮卿听得有些心不在焉,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刻,林薇的认可,同事们的目光,还有自己心里那种奇异的成就感。
不是因为完成了任务,而是因为……她做到了。
用自己的能力,解决了真实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