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给了她海量的知识库,从量子物理到文艺复兴艺术,却漏了最基础的“如何假装一个普通人”。她需要更小心,至少在阮辞面前。
她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样归位。毛巾放进浴室柜,牙刷摆上洗漱台,和阮辞的那支并排。沐浴露放在淋浴间角落,和阮辞的沐浴露隔着一段距离——不是疏远,只是觉得应该保持一点个人的空间。
食材放进冰箱时,她特意按照阮辞的习惯摆放:蔬菜在保鲜层,肉类在冷冻室,鸡蛋放在专用的架子上。关上冰箱门时,看着里面被填满的空间,她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这房子终于有了一点“两个人住”的样子。
收拾完,她回到自己房间。笔记本电脑还躺在书桌上。她打开,调出作品集,犹豫了几秒,还是通过阮辞早上给她的工作邮箱发了过去。
“阮辞姐,这是我的作品集。麻烦你有空看看。谢谢。——阮卿”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书房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阮卿站起来,走到客厅。书房的门缝下透出灯光,键盘敲击声密集而规律。
她该做点什么?按照系统的最优建议,她应该“适度展现居家能力,营造温馨氛围”。但具体该怎么做?
想了想,她走回厨房。冰箱里有刚买的鸡胸肉和蔬菜。系统给的食谱库里有一个“健康午餐”方案。
她系上围裙。然后开始处理食材:鸡胸肉切丁,用盐和黑胡椒腌制。西兰花掰成小朵,胡萝卜切片。蒜瓣拍碎。
动作起初有些生疏,刀握得不稳,切出来的胡萝卜片厚薄不均。但很快,肌肉记忆开始接管,系统灌输的烹饪技能在实践里慢慢苏醒,切菜声从凌乱变得有节奏。
锅热了,倒油,下蒜末爆香。香味腾起的瞬间,阮卿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嗯,很香。
鸡肉下锅,滋啦一声。她用锅铲翻炒,看着肉丁从粉白变成金黄。加入蔬菜,继续翻炒。最后淋上一点生抽和蚝油,出锅装盘。
两盘简单的鸡肉炒蔬菜,摆上岛台。她又煮了两碗米饭,盛好。
该叫阮辞吃饭吗?她会不会觉得被打扰?
正犹豫着,书房门开了。阮辞走出来,手里拿着水杯,看样子是要接水。看到岛台上的饭菜,她脚步顿了顿。
“你做的?”
“嗯。”
阮卿点头,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
“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阮辞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菜色。鸡肉炒得恰到好处,西兰花翠绿,胡萝卜鲜亮。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
咀嚼。吞咽。
“可以。”
两个字,很平淡。但阮卿看见她又夹了一筷子蔬菜,米饭也吃了两口。这大概就是阮辞式的赞许。
两人安静地吃饭。餐厅里只有筷子碰触碗盘的轻响。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岛台上切出明暗分明的光影。
“作品集我收到了。”
阮辞忽然说。
阮卿抬起头。
“看了几眼。”
阮辞继续吃饭,语气随意。
“基础不错。但太规整了。”
阮卿握紧了筷子。
“规整?”
“像学生作业。”
阮辞放下碗,看向她。
“每个元素都摆在最安全的位置,配色遵循教科书上的法则。没犯错,但也没惊喜。”
这话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严厉。但阮卿听出来了,阮辞真的仔细看了,而且是用专业眼光在看。
“那我该怎么做?”
阮辞沉默了几秒。她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像是在思考怎么措辞。
“设计不是数学题。”
“没有标准答案。你的作品…像是你怕犯错,所以只做对的事。”
一阵沉默。
阮卿低下头,盯着自己盘子里剩下的西兰花。阮辞说得对——那些作品是系统生成的“优秀范本”,完美,安全,没有灵魂。
“我会……再改改。”
阮辞没说话。她吃完最后一口饭,站起身,把碗盘放进水槽。走到书房门口时,她回过头。
“下午我要去工作室,你自己在家,别碰燃气。”
“……好。”
“还有,如果无聊,书架上的书可以看。”
门关上了。
阮卿坐在岛台边,慢慢吃完自己那份饭。洗好碗,擦干台面,把厨房恢复成阮辞喜欢的整洁模样。
她走到书架前,指尖掠过书脊。除了建筑类和诗集,还有一些小说、哲学书、甚至一本植物图鉴。她抽出一本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短篇小说集,翻开。
纸页泛黄,有陈旧的书香。某一页的页眉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所有镜子都是谎言之镜,因为它们只反射,不回答。”
字迹是阮辞的。
阮卿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动。
下午的阳光渐渐西斜,书房里键盘敲击声持续不断。阮卿蜷在沙发角落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紧闭的门。
四点左右,阮辞出来了。她换了外出的衣服,手里提着笔记本电脑包。
“我走了,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大概几点回来?”
阮辞在玄关换鞋,动作顿了顿。
“不确定。可能很晚。”
她拉开门,又停下,回头看向阮卿。
“你……”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记得锁门。”
门又关上了。
公寓再次安静下来,阮卿放下书,走到窗边。楼下,阮辞的身影从楼道走出,走向停车场。深灰色风衣在秋日的风里微微扬起。
她看着那辆车驶出小区,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转身,走回厨房。电热水壶静静立在台面上。她插上电,按下开关。
指示灯亮起红色。
水开始加热,发出轻微的嗡鸣。阮卿站在旁边等着,看着壶嘴里渐渐升腾起白色的水汽。
指示灯跳绿。
她拔掉电源,倒了一杯热水。等了一会,捧起杯子,温热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
窗外的天空开始染上黄昏的颜色,橘红与靛蓝交织。远处建筑物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日光,像一块块燃烧的琥珀。
阮卿喝了一口热水。
很烫。但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她把杯子放在岛台上,走到书架前,重新抽出那本《里尔克诗集》。翻开到有批注的那一页。
我与我,周旋久。
她用指尖轻轻描摹那行字的笔迹。
然后,在旁边的空白处,她用铅笔轻轻写下一行小字:
“但若有两个我,是否就能对话?”
写完后,她合上书,放回原处。
黄昏的光线越来越暗。她没开灯,任由房间被暮色浸染。
厨房里,那杯热水还在岛台上,热气袅袅上升,在渐渐昏暗的光线里画出透明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