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你住这里,总要知道你能做什么。”
这句话说得很实际,甚至有些冷漠。但阮卿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她在为“阮卿住在这里”这件事寻找合适的理由。
好吧,这很阮辞。
“谢谢。”
阮辞没有回应这句道谢。她走到玄关,从衣帽架上取下风衣。
“十点出门。你还有四十分钟。”
说完,她拿起公文包,推门出去了。
关门声很轻,但公寓里骤然空了下来。阮卿坐在岛台边,看着对面空了的椅子,看着阮辞留下的咖啡杯,看着晨光一寸寸爬满料理台。
她忽然意识到,刚才那顿早餐,是阮辞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在早上吃除了麦片以外的食物。
很小的事。微不足道。
但系统在她的意识底层标记了一个数据点:【生活习惯出现正向偏移】。
阮卿把最后一口鸡蛋吃完,收拾好杯盘。水槽里,两只杯子并排站着,一只深一些,一只浅一些。水流冲过瓷壁,把它们洗得干干净净。
她擦干手,走回自己的房间。笔记本电脑还放在书桌上,银色外壳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她打开它,开机画面亮起。
系统为她准备的“作品集”就在桌面上,文件夹名字叫“Portfolio”。她点开,里面是几十张设计作品:海报、logo、版面设计……每张都精致、完整,符合一个优秀毕业生的水平。
但也很……标准化。像是按照“优秀作品集模板”生成的。
阮卿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滑动。最后,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真实的尝试”。
里面空空如也。
她关掉电脑,起身走到衣柜前。里面是几件基础款毛衣、牛仔裤、一件米色风衣。全是柔和的中性色调,质地柔软。
她换上浅灰色毛衣和深蓝色牛仔裤,在镜子前站定。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年轻,眼神清澈,甚至有些过于清澈了——那是没有经历岁月打磨的空白。
她抬起手,指尖触碰镜面。冰凉的玻璃阻隔了温度。
“我是阮卿。”
她轻声对自己说。
镜中人无声地重复着口型。
九点五十分,阮卿准时出现在玄关。她穿了那双系统准备的白球鞋,鞋带系得很整齐。风衣搭在手臂上,钱包和手机放在帆布包里,也是系统准备的,米白色,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营造出“用过一段时间”的真实感。
阮辞从书房出来时,手里拿着车钥匙。她扫了阮卿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半秒。
“包不错。”
“二手店买的。”
阮卿按照预设的背景回答。
阮辞点了点头,推开门。
“走吧。”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两个身影:一个挺拔清冷,一个温润柔和。阮辞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阮卿则从镜子里观察她。
阮辞今天涂了很淡的口红,豆沙色,几乎看不出来,但让她的气色好了些。眼下的青黑被粉底遮盖了大半,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她昨晚大概只睡了四五个小时。
“看什么?”
阮辞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楼层数字。
阮卿移开视线。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适合穿风衣。”
这是真话。驼色长款风衣衬得阮辞身姿修长,走路时衣摆微扬,带着一种利落的美感。
阮辞没说话。电梯到达负二楼,“叮”的一声开门。
停车场在地下二层。阮辞的车是一辆深灰色SUV,很干净。她解锁,拉开车门,动作一气呵成。
阮卿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里有一股很淡的、和阮辞身上一样的冷杉香味,混合着皮革的气息。中控台上一尘不染,连装饰都没有。
车子平稳地驶出地库,汇入上午的车流。阮辞开车很稳,与前车保持精确的距离。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先去超市。”
“买日用品。然后去商场,买衣服。”
“其实我不需要太多……”
“你需要。”
阮辞打断她,目光依旧看着前方。
“你那点行李,不够换洗的。”
阮卿不说话了。她看向窗外,城市在周六上午显得慵懒许多。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阳光里泛着温暖的金色。
红灯。车停下来。阮辞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阮辞。”
阮卿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愿意让我住下?”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阮卿就后悔了。这太直接,太冒犯。
阮辞沉默了几秒。绿灯亮了,她缓缓踩下油门。
“房子太空了。”
她重复了早上的话,但语气里多了些什么。
“而且你看起来……”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你看起来,像是真的无处可去。”
这句话说得很轻。阮卿转过头看她,阮辞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甚至有些……柔和。
“我是…”
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完全真实的话。
阮辞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疑虑,还有一丝阮卿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她转回头,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车子里又恢复了安静。但这次,安静不再那么紧绷了。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两人的衣襟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阮卿靠进座椅里,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城市很大,人很多。
而她坐在这里,在一个陌生人的车里。
心口的位置,那种奇异的悸动又出现了。
这一次,她不那么害怕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