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辞的卧室门紧闭着,里面传来隐约的键盘敲击声——她似乎正在处理工作。阮卿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捧着那只空了的咖啡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残留的温热。
这公寓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令人放松的静谧,而是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安静。每一件家具都摆在最恰当的位置,每一寸空间都规整得像建筑图纸上的标准线。阮卿甚至能想象出阮辞用卷尺测量沙发与茶几间距的样子。
她把杯子放进水槽,水流冲洗瓷壁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转身时,目光扫过料理台。
那里摆着阮辞刚才用过的玻璃杯,杯口朝下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正顺着光滑的表面缓慢下滑。
阮卿盯着那滴水珠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它扶正了。
杯底在台面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圆形印记。她扯了张厨房纸,仔细擦干。纸团扔进垃圾桶时,她忽然想起系统灌输的“基础生活常识”里有一条:垃圾桶的垃圾袋应该每日更换。
她蹲下身,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叠放着三种尺寸的垃圾袋,标签朝外。她取出一只中号的,动作生疏地抖开,套进垃圾桶。塑料膜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中放大。
键盘声停了。
阮卿僵住,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几秒后,敲击声再次响起,但节奏慢了些。
她松了口气,站起身。垃圾桶里的旧垃圾袋还没装满,但还是把袋子扎紧提了出来。
新垃圾袋套上去时发出“啪”的轻响。
完美贴合。
她直起身,环顾厨房。早餐该吃什么?系统给她的“营养摄入建议”里包含碳水化合物、蛋白质、维生素的均衡配比,但没告诉她阮辞的冰箱里只有麦片和牛奶。
或许可以煮鸡蛋。她拉开抽屉,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厨具,每一把勺子每一只碗都有固定的位置。她找到一只小奶锅,接水,从冰箱里取出两枚鸡蛋。
炉火“咔哒”一声点燃,蓝色火苗舔着锅底。阮卿盯着那簇火焰,有些出神。火焰跳动的方式和系统模拟资料里的影像一模一样,但亲眼看见时,那温度、那颜色、那轻微的爆裂声,都真实得让人心头发紧。
水很快沸腾了。她把鸡蛋放进去,看着它们沉入锅底,气泡从表面升起。计时器在心里默默启动:七分三十秒,溏心蛋。
等待的时间里,她走到书架前。那本《里尔克诗集》还躺在原来的位置。她没去碰,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深蓝色封皮泛着旧物的柔软光泽。
“你在看什么?”
声音从身后响起,平静无波。
阮辞不知何时已经出来了,倚在卧室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她已经换下了家居服,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重新束成利落的低马尾。脸上的疲惫还在,但被某种职业性的清醒掩盖了。
“那本书,”阮卿指了指诗集,“看起来很旧。”
阮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嗯。我母亲的。”
“她也喜欢诗?”
阮辞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咖啡机旁,重新给自己倒了半杯咖啡。
“她喜欢收集旧书。这本是她去世前留给我的几本之一。”
阮卿捕捉到了那个词——去世。系统提供的资料里有这部分信息:阮辞的母亲在她大学时期因病离世,父亲常年在国外,关系疏离。但亲眼看见阮辞说起这件事时的样子,那层冰封般的平静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
“对不起,我不该问。”
阮辞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没什么不该的。只是事实而已。”
她走向沙发,在昨天的位置坐下,重新拿起那本建筑杂志。但阮卿注意到,这次她没有翻开,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
厨房里传来计时结束的嗡鸣……想象中的。阮卿回神,快步走回去关火。鸡蛋煮好了,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捞出来,放进凉水里。
“你会做饭?”
阮辞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会一点。”
这是真话,系统灌输了基础的烹饪技能。
“水煮蛋,还有……煎吐司?”
“冰箱里有面包。”
阮辞说,目光还落在杂志封面上,“在冷冻层。”
阮卿打开冷冻室。果然,一袋全麦吐司整齐地码在最上层。旁边还有几包速冻蔬菜和肉类,包装袋上的标签日期都是最近的。
她取出两片吐司,放进吐司机。按下按钮时,机器发出沉闷的“咔嗒”声。等待的间隙,她把煮好的鸡蛋剥开,蛋白嫩滑,蛋黄处在将凝未凝的完美状态。她在橱柜里找到一小碟盐,撒了些在切开的蛋面上。
吐司弹出来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响亮。阮卿手一抖,差点把盘子摔了。
“紧张什么?”
阮辞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厨房岛台边,倚着料理台看她。距离比刚才近了些,阮卿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杉调香水味,混合着咖啡的苦香。
“没有。”
阮卿把吐司装盘,和鸡蛋一起摆好。
“只是……这房子太安静了。一点声音都显得很大。”
阮辞没接话。她看着那两份早餐:吐司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鸡蛋切面流淌着温润的橙黄色。摆盘甚至称得上赏心悦目。
“你以前经常做饭?”她问。
阮卿迟疑了一瞬。系统给她的背景故事里,“阮卿”这个角色生长在南方小城,母亲早逝,父亲忙于生计,她从小就要照顾自己。“算是吧。一个人住,总要会的。”
这句倒是真话——虽然此“一个人”非彼“一个人”。
阮辞点了点头,在岛台边的高脚椅上坐下。她拿起一片吐司,没有涂任何酱料,就那么直接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阮卿在她对面坐下,小口小口地吃着鸡蛋。蛋黄流到舌尖时,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你打算找什么工作?”
阮辞忽然问。
阮卿放下勺子。
“还不知道。我学的是平面设计,但……毕业没多久,经验不多。”
这也是系统编造的身份背景的一部分:二十二岁,艺术院校毕业,求职中。
阮辞抬眼看了她一下。
“有作品集吗?”
“有。在电脑里。”
“下午买完东西,可以发给我看看。”
阮辞说完,继续吃她的吐司。
阮卿怔住了。这不在她的预期里。按照系统的推演,阮辞应该是个极度保护个人空间、对闯入者抱有警惕心的人。主动提出看作品集……这算什么?职业习惯?还是某种隐晦的接纳?
“怎么了?”
阮辞察觉到她的沉默。
“没、没什么。”
阮卿低头戳了戳鸡蛋。
“只是没想到你会愿意看。”
阮辞喝完最后一口咖啡。
“我在建筑设计事务所工作。设计是相通的。”
她站起身,把杯盘放进水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