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自己挑这条领带时犹豫的那两秒。

今天确实见到了。

陆弦之推开会客室的门。

沈逸坐在沙发上，听到门响，抬起头。

陆弦之的脚步顿了不到半拍。

他今天换了衬衫。

浅灰色，领口比上次低了一颗扣子。不多，就一颗。但那一颗扣子的距离，刚好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在会客室柔和的灯光下，那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陆弦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沈总。”他悠闲说，“方案带了？”

声音平稳，语气如常。

但他的视线在沈逸领口停了一秒。

完整的一秒。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移开。

沈逸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双手递过去。

“纸质版和电子版都有，陆总看哪个方便。”

陆弦之接过纸质版。

他注意到沈逸递文件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那个角度让领口的开合更明显了一些。

巧合？

陆弦之不信巧合。

他翻开方案，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得很认真，不是装的。

沈逸的方案确实做得不错，框架清晰，数据扎实，能看出花了心思。一个被排挤到边缘板块、手下能用的人不超过五个的人，能拿出这个水准的东西，说明他本人的能力远超他目前的位置。

陆弦之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给沈逸加分。

但他同时也在用余光观察对方。

沈逸坐在对面，姿态端正，没有急于推销，也没有刻意表现。安静地等着，像一个有耐心的棋手。

但他的呼吸比正常人略浅一点。

紧张。

在他面前紧张。

陆弦之觉得这个发现让他心情很好。

三分钟后，他合上方案。

“做得不错。”他说，“但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你们对酒店客群的画像太笼统了，陆氏旗下的度假酒店和商务酒店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运营逻辑，方案里没有区分。”

沈逸微微坐直了。

这个动作让他的衬衫领口又张开了一点。

陆弦之面不改色地继续说：“度假酒店的核心客群是家庭和情侣，消费决策链长，注重体验和情绪价值。商务酒店的客群决策快，看重效率和便利性。你用同一套内容策略去覆盖两种人群，转化率不会好看。”

沈逸点头：“陆总说得对。这部分确实需要更细的数据支撑，如果陆氏这边能开放部分客群画像的脱敏数据，我们可以做二次优化。”

“可以。”陆弦之说得很干脆，“让小周对接你们。”

他看到沈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成了。对方心里一定在想这个。

陆弦之把方案放在茶几上，靠回沙发，手臂搭在扶手上，姿态松弛。

他看着沈逸。

这个人来找他，目的很明确：资源。

陆氏的资源是他在沈家翻身的筹码。这个文旅项目只是一个切入点，他真正想要的是长期绑定。

陆弦之全都看得见。

就像他也看得见那颗故意解开的扣子。

有意思。

沈逸以为自己在布局。

但他不知道，从他走进这间会客室的那一刻起，陆弦之就已经把他的每一步都看在眼里了。

那颗扣子，那个前倾的角度，那个“恰到好处”的犹豫。

全是计算。

陆弦之不讨厌计算。

他讨厌的是蠢。

沈逸不蠢，他甚至聪明得让陆弦之想把这个人拆开来看看里面是什么构造。

“吃饭了吗？”陆弦之忽然问。

沈逸的动作顿了一下。

陆弦之注意到他的睫毛快速眨了两下。在计算。在权衡答应还是拒绝，答应意味着什么，拒绝又意味着什么。

“……还没有。”

“那一起。”陆弦之站起来，理了理袖口，“楼下有家日料不错，我请。”

沈逸犹豫了半秒。

那半秒的犹豫是演的。陆弦之看得出来。

真正的犹豫不会这么好看。真正的犹豫是难堪的、笨拙的。而沈逸的犹豫像是被排练过的，恰到好处地展示了“矜持”和“不失礼”之间的平衡。

这只狐狸。

“那就麻烦陆总了。”沈逸站起来。

陆弦之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有拆穿。

让猎物以为自己还有退路，它才会继续往前走。

日料店包间，隔音很好。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矮桌。刺身拼盘摆得精致，几碟小菜颜色鲜亮。

陆弦之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片白身鱼。

他吃东西的时候习惯观察，这是多年商场养成的本能，饭桌上能看出一个人很多东西。

沈逸夹菜的动作很优雅，但他几乎没碰刺身。筷子在盘子边缘停了两次，最后夹的是一碟煮物。

不喜欢生食。

但没有说。

没有说，是因为不想给对方添麻烦，还是因为不想暴露自己的喜好？

陆弦之把这个细节记下了。

“方案的事定了，聊点别的。”他放下筷子，端起清酒抿了一口，“你在沈氏，日子不太好过吧。”

沈逸夹菜的手停了一瞬。

“陆总消息灵通。”沈逸笑了笑，“不过哪家公司没点内部竞争，正常的。”

“你大哥上个月刚把你手下的两个项目经理挖走了。”陆弦之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现在新媒体板块几乎都是难搞的关系户，能用的人不超过五个。”

沈逸的笑容没变，但眼底的温度降了几分。

陆弦之继续说。

他把沈逸的底细一条一条摊开：母亲去世，被赶出家门，十五岁出国，去年回国，被扔到空壳板块。

“所以你来找我合作，不只是为了一个文旅项目，对吧？”

包间安静了很久。

沈逸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陆弦之等着。

他不急。

然后沈逸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眼尾弯起来，带着一点认输的意味。

“陆总既然都查清楚了。”沈逸说，“那我也不装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个动作让他离陆弦之更近了一些，衬衫领口的那一小片皮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白。

陆弦之的视线没有往下移。

他盯着沈逸的眼睛。

“是，我需要陆氏的资源。不只是这一个项目，我需要一个长期的、稳定的合作方，帮我在沈氏站稳脚跟。”沈逸顿了顿，“作为交换，陆氏想要什么，我能给的都可以谈。”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慢。“我能给的”四个字咬字清晰，尾音微微上扬。

像一个没有说完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