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陆弦之难得没有早起。
闹钟响了三遍他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按掉,这在他二十年如一日的自律生活中堪称天崩地裂级别的事件。
原因是他昨晚失眠了。
不是因为焦虑,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他脑子里反复播放一个画面。
沈逸低头接过名片那一下,睫毛微垂,指尖离他很近。
就差一厘米。
还有他喝酒时半垂的眼,嘴唇上那一点将干未干的水光。
陆弦之对着天花板发了十分钟的呆,然后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他陆弦之,二十八年来唯一让他心跳加速的事情是年报数据超预期增长。
现在为了一个见过一面的人辗转反侧,这很不符合他的人设。
他洗漱、换衣服、对着镜子整理领带。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精准,但他不得不承认,挑领带的时候犹豫了两秒。
那条深蓝色的,衬肤色。
万一今天又见到呢。
陆弦之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到公司的时候,小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比昨天更紧张。
“陆、陆总,早上好。”
“嗯。”
“今天的行程是……”
陆弦之打断他:“下周沈氏传媒如果有人送方案过来,直接安排进我的行程。”
小周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好的,我记一下,沈氏传媒……是昨晚那个……”
他抬头看了陆弦之一眼,又飞速把目光收回去。
想问不敢问,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弦之看了他一眼。
“想问什么就问。”
小周鼓起勇气:“陆总,您昨晚……是认真的吗?”
“什么认真的?”
“就是……那个结婚……”
“我说的话,什么时候不是认真的?”
小周的表情像被人当面宣判了什么。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我去给您泡咖啡。”
然后他逃也似的跑了。
陆弦之坐进办公椅,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收到一条微信。
来自一个未备注的新号码。
【陆总,我是昨晚沈氏传媒的沈逸。方案已在整理,预计下周三之前送达贵司。另,简历就不附了,但可以告诉您:巨蟹座,B型血。】
陆弦之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
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主动发消息,主动给信息。还特意挑了一个公事开头、私事结尾的格式。
这只狐狸,爪子已经伸出来了。
他回了一条:【我天蝎,据说跟巨蟹很配。】
对面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回:【据谁说的?】
陆弦之:【据我说的,我刚查的。】
对面又沉默了。
这次久一点。
然后一个句号:【。】
陆弦之对着这个句号笑出了声。
一个句号。不是“哈哈”,不是表情包,不是“陆总真幽默”。
就一个句号。
是“我不想搭理你但我还是回了”的意思。
陆弦之很满意。
小周端着咖啡进来,看到自家老板对着手机笑,差点把杯子摔了。
他恍惚间觉得,给程秘书的那张精神病院名片,或许该给老板本人也留一张。
——
沈逸把手机扣在桌上的时候,对面坐着的助理陈青青正在啃一块三明治,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问:“沈总,你在跟谁聊天?”
“没谁。”
“那你为什么皱眉?”
沈逸摸了一下自己的眉心,发现确实皱着。他松开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在处理一个不太正常的客户。”
陈青青“哦”了一声,没多问。
在她的认知里,沈逸处理不正常的人和事,就像别人喝水一样自然。毕竟沈家那一窝子人,哪个正常过?
沈逸确实没把陆弦之的话当真。
或者说,他不允许自己当真。
他现在的处境不允许他分心。沈家老爷子去年中风,大哥沈云川趁机把持了集团大半业务,他被排挤到新媒体这个边缘板块,手里的资源少得可怜。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
陆氏的酒店业务就是那个突破口。
如果能拿下这次合作,他在董事会上就有了说话的底气。至于陆弦之那句“我打算和你结婚”,他选择理解为一种可以被利用的筹码。
对方想要他。
那他就给对方一点甜头。一点点。刚好够让人上瘾,又不至于真的付出什么。
这是沈逸最擅长的事。
他从十五岁开始就在做这件事。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没有家里的经济支持,他靠的就是这张脸和这颗脑子。不是卖,是借。借别人对他的好感,换取自己需要的资源。
从来没失过手。
陆弦之应该也不例外。
沈逸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方案。
打了两行字,手指停了。
他想起陆弦之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是贪婪,不是色欲,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可怕的“确认”。
像一个猎人看见了想要的猎物,不急,不慌,甚至不需要追。
因为他知道猎物迟早会走进他的领地。
沈逸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两秒。
然后他继续打字。
没事。
他不是猎物。
他是另一个猎人。
——
周三。
下午两点,小周敲门进来。
“陆总,沈氏传媒的沈总来了,方案送到了。”
陆弦之正在看一份并购报告,闻言抬头。
“人呢?”
“在三十二楼会客室。”
“我过去。”
小周愣了一下。按照惯例,合作方送方案,通常是秘书接收,陆总有空再看。亲自去会客室见人,这个待遇——
他没敢多想,小跑着去准备茶水了。
陆弦之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玻璃门上看到自己的倒影。剪裁有度的西装,领带打得规整,肩线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