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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一方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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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会因为严既白、因为夜校、因为上海的风雨,就忽然变成革命者。

可他也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只会把所有门都关上。

他会算。

会留后路。

会在危险里给严家留一条缝。

而这条缝,有时也能成为他们走路的地方。

余梅桢道:“二老爷不问茶箱里到底是什么?”

严既白道:“他不问。”

“不问,不代表不知道。”

“我知道。”

两人都沉默下来。

后库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青衣在门口道:“少爷,前堂有位顾军官找您。”

严既白原本正在收那片绣,听见这个姓,手指微微一顿。

余梅桢看见了。

她很少见严既白这样失神。

“谁?”

严既白把绣片贴身收好。

“一个旧友。”

他说得很轻。

“很多年没见了。”

余梅桢看着他。

严既白没有再解释,只道:“出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后库。

前堂灯火亮着。

一个青年站在茶柜旁,正低头看一罐龙井。

他没有穿军装,只穿一身深色长衫,可站姿很直,像军装只是换在衣里。

严既白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承岳。”

那人回头。

眉眼硬朗,神色里却有一点旧友重逢的笑意。

“严既白。”

“我还以为,你如今连严记茶庄的门都不走了。”

严既白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笑了笑。

“你何时回杭州的?”

“随军路过。”那人道,“北伐军又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打仗。”

余梅桢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看得出来,这人和严既白不是寻常相识。

严既白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久以前留下来的熟悉。

严既白转头对她道:“这是顾承岳。”

“祖籍绍兴,父亲早年到杭州开米行。”

“我从前在国外读书时认识的旧友。”

顾承岳看向余梅桢,微微颔首。

“余姑娘。”

余梅桢回了一礼。

她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后来她才知道,顾家米行开在杭州城里,不算豪富,却有些名声。

顾承岳的父亲是绍兴人,早年挑着本钱来杭州谋生,一斗米一斗米地卖,慢慢把米行撑起来。顾家做生意不算最精,却肯赊米给穷人。荒年时,寡妇上门,顾老爷子常少算半斗;挑担人短了几文钱,他也摆摆手,说下回补。

所以顾承岳并不是不懂穷人。

他从小就在米行柜台后头看过穷人怎么过日子。

也正因为看过,他才更相信,天下必须先统一。

不打倒军阀,不结束乱世,不让兵、税、债、匪从人身上一层层剥下去,顾家米行门口赊出去的那点米,救不了多少人。

这也是他后来入黄埔、随国民革命军北伐的原因。

在当时许多读过书、有血性的人眼里,那确实是一条最堂皇、最正的救国路。

而严既白眼前走的路,却太小了。

小到夜校。

小到伤病册。

小到一张工钱条。

小到一个女工写坏的“停”字。

也难怪顾承岳看不懂。

顾承岳看了一眼严既白,又看向余梅桢。

“方才只知道余姑娘也在严家夜校做事,如今倒算见着了。”

余梅桢一顿。

“顾先生知道夜校?”

顾承岳淡淡道:“上海都有人知道了,我在杭州听见一两句,也不算奇怪。”

严既白看向他。

顾承岳笑了一下。

“你别这样看我。”

“我今日不是来查你的夜校。”

严既白道:“那你来做什么?”

顾承岳原本要答,目光却忽然落到严既白怀里。

那片绣角露出了一点。

他眼尖。

“这是什么?”

严既白立刻把衣襟按住。

“没什么。”

顾承岳挑眉。

严既白越说没什么,越不像没什么。

他看向余梅桢。

余梅桢脸色已经有些不自然。

顾承岳忽然明白了什么,笑了一声。

“信纸?”

严既白看他。

顾承岳道:“你这人,从前在国外,有姑娘送你西洋手帕,你说不便收。”

“如今倒好。”

“杭州来的小帕角,贴身放?”

余梅桢脸一下热了。

严既白道:“顾承岳。”

顾承岳笑意更深。

“杭州来的,还是人来的?”

严既白没有答。

余梅桢立刻道:“只是包信纸用的。”

顾承岳点头。

“原来如此。”

他看着严既白。

“严既白,你如今信纸都要绣花包了?”

严既白淡淡道:“你若羡慕,可以自己去绣。”

顾承岳被噎了一下。

余梅桢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忍住。

顾承岳看着他们两个,一个嘴硬,一个装平静,忽然觉得这后库前堂里的气氛比上海弄堂轻了许多。

轻得不像乱世。

也正因为不像,才格外难得。

他收了笑,转向严既白。

“有事同你说。”

严既白道:“去后堂。”

余梅桢知趣地准备离开。

顾承岳却忽然道:“余姑娘也可以听。”

严既白看向他。

顾承岳道:“既然那些信纸都要她替你包,想来也没什么不能听。”

余梅桢:“……”

严既白:“……”

顾承岳说完,自己先往后堂走。

严既白低声对余梅桢道:“他从前不是这样。”

余梅桢冷着脸。

“我看挺熟练。”

严既白失笑。

三人进了后堂。

顾承岳这才收起玩笑神色。

“上海那边,周启珩的人还在查印刷所。”

严既白道:“我知道。”

“他查的不只是印刷所。”

顾承岳看了余梅桢一眼。

“还有杭州来的茶箱。”

余梅桢心里一沉。

严既白也抬眼。

顾承岳道:“拱宸桥税口那边,近日多了几个生面孔。名义上是查私货,实际上是在看哪些船走得勤,哪些箱子少查,哪些人给了茶钱。”

余梅桢立刻想到那些茶箱。

也想到严既白信里提过的周启珩。

“周启珩的人?”

顾承岳道:“未必都听他的,但他一定能用。”

严既白问:“你怎么知道?”

顾承岳沉默片刻。

“有些风声,军中也听得到。”

这话说得含糊。

严既白没有追问。

顾承岳能说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

顾承岳又看了那张工钱条一眼。

“既白,我不是看不起这些纸。”

严既白抬头。

顾承岳道:“我家开米行。我从小见过欠账簿,也见过穷人为了几升米低头求人。”

“可正因为见过,我才知道,只靠一家米行赊米,救不了这个世道。”

他抬眼看严既白。

“如今北伐军往前打,打的是军阀,是旧天下。你有学问,有家世,留过洋,你本可以站到明处。”

“可你偏偏把自己放进这些茶箱、夜校、伤病册里。”

“你让我怎么想?”

后堂静了一下。

余梅桢没有说话。

她终于明白顾承岳和严既白之间真正的分歧在哪里。

顾承岳不是看不起底下人。

他看过穷人,所以他想先把乱世打平。

他相信天下统一,才有后来。

严既白却在问,若后来的人仍旧没有名字,那后来算谁的后来。

严既白看着顾承岳,声音很轻。

“承岳,你走的是大路。”

顾承岳皱眉。

“我知道。”

严既白继续道:“我也知道你不是为自己。”

顾承岳没有接话。

严既白道:“可大路旁边,也有人。”

“那些人若没有名字,没有账,没有伤病册,等新天下来了,他们还是会被别人写掉。”

顾承岳沉默。

这话和他想象中的辩驳不一样。

严既白没有说北伐不对。

也没有说他错。

他只是把那些被顾承岳称作“小处”的东西,一件件摆了出来。

名字。

账。

伤病册。

工钱条。

顾承岳低头看着桌上的纸。

那上面的字不好看。

甚至粗陋。

可它们确实是人写下来的。

余梅桢却问:“税口的人要钱?”

顾承岳回神,看她。

余梅桢道:“若只是查,未必能查出什么。可若有人贪钱,就会留缝。”

顾承岳眼神微微一动。

严既白也看向她。

余梅桢继续道:“胡万年那样的人,会把账写脏。税口那样的人,会把路卖脏。”

顾承岳沉默片刻。

“余姑娘倒是看得准。”

余梅桢没有受这句夸。

“这种人到处都有。”

她说。

“他们不一定知道自己害的是谁,也不一定在乎。他们只知道,今日多拿几十文,明日少查一只箱。”

顾承岳的神色慢慢沉下去。

他忽然觉得,严既白为什么会同这样一个姑娘走到一起,他有些明白了。

她不是读过很多书的人。

可她看人很准。

准得几乎有些冷。

顾承岳道:“我会再打听。”

严既白道:“你别牵得太深。”

顾承岳冷笑:“现在知道怕拖我下水了?”

严既白没说话。

顾承岳看着他,语气稍缓。

“我还是那句话。我不赞成你走这条路。”

“但周启珩那样的人,若真盯上你,便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看向余梅桢。

“余姑娘,你也一样。”

余梅桢道:“我知道。”

“你知道?”

顾承岳显然不太信。

余梅桢点头。

“知道怕,不等于能停。”

顾承岳一顿。

这话和严既白太像,又不完全像。

严既白说话像一盏灯,温和,却照得深。

余梅桢说话像一根针,不亮,却扎得准。

顾承岳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两个倒是……”

余梅桢看向他。

严既白也看向他。

顾承岳把后半句咽回去。

“罢了。”

他起身。

“我先走。税口那边若有消息,会托人递来。”

严既白送他到门口。

顾承岳走了几步,又回头。

“严既白。”

“嗯。”

顾承岳看着他。

“那东西收好。”

严既白一怔。

顾承岳眼里又有了一点笑。

“信纸包。”

严既白:“……”

顾承岳说完便走了。

余梅桢站在后头,耳根又热起来。

严既白回头看她。

“他今日话多。”

余梅桢冷声道:“你朋友。”

严既白低头笑了一下。

外头夜色渐深。

顾承岳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清河坊的人群里。

余梅桢看着那方向,心里却没有方才那点轻。

拱宸桥税口。

贪钱的人。

周启珩能用的缝。

这些词一层层压下来,像远处的水声已经开始漫过桥洞。

严既白也看着外头。

过了很久,他轻声道:“梅桢。”

余梅桢抬头。

严既白没有看她,只看着夜色。

“若有一日,路上真出了事……”

余梅桢打断他。

“别说这种话。”

严既白停住。

余梅桢看着他。

“严既白,你要做什么,我拦不住。”

“但你不要提前把人放在等噩耗的位置上。”

严既白心口一震。

他回头看她。

余梅桢眼眶没有红,声音也很稳。

“你要走,就把该走的路走好。”

“你要回来,就好好回来。”

“别先把最坏的话说给我听。”

后堂静得厉害。

严既白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胸口那片小小的绣发烫。

他低声道:“好。”

余梅桢没有再说。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那片绣……”

严既白看着她。

余梅桢没有回头。

“不是给你丢的。”

说完,她便走了。

严既白站在原地。

过了许久,才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他隔着衣襟,按了按胸口那片绣。

茶芽。

桥影。

还有那一针歪掉却没有拆的线。

他低声道:“知道了。”

像是说给余梅桢听。

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不会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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