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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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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既白回到杭州后的第三日,拱宸桥下起了雨。

不是春山里那种细软的雨。

是从运河水面上卷来的冷雨,斜斜打在桥栏、船篷和税口棚子上,把青石板浇得发黑。

余梅桢第一次跟着严既白去拱宸桥,是在午后。

她原本不该来。

严既白也不想让她来。

可顾承岳前一日递来的消息说,税口那边近日查得紧,尤其盯着严家的茶箱和绸样箱。严既白要去看一眼水路,余梅桢听见后,只问了一句:

“你看得懂茶箱里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吗?”

严既白看着她。

余梅桢道:“你看得懂账,我看得懂箱子。”

这话说得太实在。

实在到严既白没有办法拒绝。

于是两人一道去了拱宸桥。

马车停在桥南一侧。

青衣在前头打伞,严既白和余梅桢沿着河埠头往下走。

拱宸桥横在运河上,桥身宽厚,石阶被人踩得发亮。挑担的、推车的、撑船的、卖热茶的、收税的,都挤在这一片湿漉漉的雨气里。

这座桥比余梅桢想象中更沉。

她从前听过拱宸桥。

知道茶叶、丝绸、米粮、布匹,许多东西都要从这里过水路。

可真正站到桥下,她才明白,所谓一座桥,并不只是石头垒起来的东西。

它是一张口。

吞进去茶箱、绸箱、人声、船票、税单和一包一包递过去的茶钱。

也吐出去杭州的货,杭州的秘密,杭州人的生路。

严既白站在河埠边,看着一艘货船靠岸。

船上装着几只木箱。

箱子外头刷着严记的标记,还有几行洋文。

税口棚子底下坐着两个税警。

一个年纪稍长,脸圆,眼小,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制服,正懒洋洋地喝茶。

另一个年轻些,站在旁边翻箱。

余梅桢的目光落在那个脸圆的税警身上。

他坐得太稳。

不是因为有官威。

而是因为太习惯了。

习惯别人递东西。

习惯箱子从面前过。

习惯自己伸手,别人便知道该给什么。

青衣低声道:“那个姓马。”

严既白问:“马税警?”

青衣点头。

“平日这里的船户都叫他马爷。”

余梅桢听见“马爷”两个字,眼神冷了一点。

一个税警,被船户叫爷。

这世道有时候荒唐得很直白。

货船靠稳后,小伙计搬下一只茶箱。

年轻税警掀开盖子,看了看里头的茶包。

马税警伸出手,随意翻了两下。

“梅家坞?”

小伙计忙赔笑。

“是,明前后的好茶,严记出的。”

马税警嗤了一声。

“严记的茶箱,最近可不能这么随便。”

小伙计脸色微变。

“马爷,前几日不是刚查过?”

“前几日是前几日,今日是今日。”

他说着,又往箱子里翻。

翻得很慢。

慢得不是查东西,倒像是在等人懂事。

小伙计果然懂了。

他从袖里摸出一小包茶叶,递过去。

“马爷喝茶。”

马税警掂了掂,没接。

“雨天湿气重,查货辛苦。”

小伙计一咬牙,又塞了几十文钱。

马税警这才把茶包拿过去,脸上有了笑。

“走吧。”

箱子合上。

船继续往前。

整个过程不过几句话。

桥上桥下人来人往,没人多看。

像这种事,在这里日日发生。

余梅桢却站在雨里,很久没有动。

严既白问:“看出什么了?”

余梅桢道:“他不是真查茶。”

“嗯。”

“他是在查谁会给钱,谁不会给。”

严既白看向税口。

余梅桢继续道:“这种人最容易被用。”

严既白没有说话。

余梅桢低声道:“胡万年改账,是把人的名字从纸上挪走。”

“他这种人收钱,是把路从脚下卖掉。”

雨水从伞沿落下来。

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严既白听着这句话,心口沉了一下。

把路卖掉。

这四个字太准。

马税警这样的人,不一定知道他放过的是茶,还是密件。

也不一定知道他多收的几十文,最后会害死谁。

可正因为他不知道,也不在乎,才更可怕。

大的恶有时还会自知。

小的恶常常只是顺手。

顺手拿钱。

顺手放行。

顺手多看一眼。

顺手把一条线卖给别人。

严既白道:“顾承岳说得没错,税口已经被盯上了。”

余梅桢看向他。

“你们还要走这条路?”

严既白沉默。

这沉默就是答案。

余梅桢没有继续追问。

她知道这世道不是她一句“不要走”就能避开的。

如果运河不能走,便要走旱路。

旱路有卡。

小路有匪。

城门有兵。

茶箱、绸箱、药材箱、米袋,每一条路都有眼睛。

人活在这样的世道里,不是选择危险或不危险。

只是选择哪一种危险。

她低头看那几只湿漉漉的木箱。

“茶箱要重编号。”

严既白看她。

余梅桢道:“不能只看严记的标。箱底、箱钉、封线、茶包纸,都要有暗记。若有人开过箱,哪怕再合上,也要看得出来。”

严既白道:“你能做?”

余梅桢点头。

“女工能做。”

“谁?”

“阿秀眼细,手虽然伤了,但看线比谁都准。春桃跑得快,可以记船户。林素缃能看封线。严明鸢……”

她顿了顿。

严既白看着她。

余梅桢继续道:“她若愿意,可以从严府那边看商会和茶行。”

严既白低声道:“你已经把她也算进来了。”

余梅桢道:“不是我算进去的。”

“那是谁?”

余梅桢抬眼看他。

“是她自己走到窗外听的。”

严既白一时没有说话。

雨声里,他忽然很想见一见妹妹。

不是作为严家的三小姐。

而是作为那个在纸上写下“愿字要写大些”的严明鸢。

两人从河埠头往回走时,正好看见顾承岳从桥北下来。

他今日穿着便装,却仍旧站得笔直。

手里撑一把黑伞,伞面压得低,雨水顺着伞骨滑下去。

顾承岳看见他们,脚步停了一下。

“你们真来了。”

严既白道:“你递了消息,总要来看。”

顾承岳看了余梅桢一眼。

“余姑娘也来了。”

余梅桢道:“我来看箱子。”

顾承岳微微挑眉。

“看出什么?”

余梅桢看向税口。

“姓马的不是查货,是等钱。”

顾承岳笑了一下。

“这倒不用看箱子。”

“可要看箱子,才知道他放过的是什么。”

顾承岳的笑意淡了。

他低头看着桥下船只。

“你们若继续走这条线,迟早会被咬住。”

严既白道:“还有别的路?”

顾承岳没有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这几日风声紧。北伐推进,上海那边各方都在变。越是这个时候,越有人想抓点东西立功。”

余梅桢道:“抓人也能立功?”

顾承岳看她。

余梅桢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是抓对了人,才能立功?”

顾承岳沉默片刻。

“有时候,抓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被抓。”

余梅桢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这话她听懂了。

有些时候,官面上要的不是是非。

是结果。

需要一个被抓的人。

需要一份交上去的功劳。

需要证明自己没有白坐在那个位置上。

至于这个人是不是真该抓,箱子里是不是真有东西,反倒不是最要紧的。

顾承岳看着她的神色,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把话说得这么直。

可余梅桢已经不是需要别人替她避开真相的人。

她看见得越多,越不可能再被几句“无事”“放心”哄过去。

严既白道:“多谢。”

顾承岳皱眉。

“又来了。”

严既白淡淡一笑。

顾承岳道:“我不是帮你做这些事。”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严既白道:“你走你的正路,只是偶尔看一眼路边。”

顾承岳一怔。

这句话是他上次同严既白说话后,严既白留下的意思。

如今被他轻轻还回来,顾承岳竟有些说不出话。

他看着严既白。

雨雾里,严既白仍旧是那副清俊温和的样子。

可顾承岳知道,他已经不再是当年异国街头那个只会谈新学和铁路的少年。

他真的走到另一条路上去了。

一条顾承岳仍旧看不清,也仍旧不完全赞成的路。

可那条路上,确实有人。

顾承岳看向余梅桢。

“余姑娘。”

“嗯。”

“你觉得他这条路走得通吗?”

余梅桢没有立刻答。

她看向严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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