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既白回杭州,是半个月后的事。
那时春雨又起。
梅家坞的茶坡上浮着一层薄雾,新茶已经过了最鲜嫩的时候,可山间仍有茶香。雨落在茶树叶尖,聚成细小的水珠,一阵风过来,便簌簌往下掉。
余梅桢那日正在严家织坊偏房教女工认“契”字。
春桃坐在前排,皱着眉看纸。
“这个字不好认。”
老童生冷笑:“你觉得哪个字好认?”
春桃理直气壮:“愿字。”
阿秀低头笑了一下。
她现在右手仍旧不能用力,却已经能用左手写几个字了。写得慢,歪,可比从前稳。她今日在纸上写的是:
机器停后再接线。
这句话比“停”更长。
她写了半日,写得额头都出了汗。
陈桂兰在旁边看着,轻声道:“阿秀姐,你这句以后贴到东机房去吧。”
方管事站在门口,脸色一沉。
“贴什么贴?机房又不是学堂。”
春桃立刻道:“那就更该贴。不是学堂的人,才要多认几个字。”
屋里有人笑。
方管事想训人,偏偏钱账房还坐在角落里记课,便只能把话咽回去。
余梅桢没有笑。
她拿起阿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可以贴。”
方管事立刻道:“余姑娘,这不合规矩。”
余梅桢抬头看他。
“哪一条规矩?”
方管事被问住。
余梅桢把严家夜学约定拿出来。
“一式两份里写过,夜校可以教伤病册、工钱条、契书,也可以教女工如何避伤。机器停后再接线,是避伤,不是闹事。”
钱账房低头默默写了一笔。
方管事看见他记,更不敢多说。
春桃小声嘀咕:“现在最怕的不是方管事,是纸。”
阿秀也跟着笑。
余梅桢把那张纸放到桌上。
“今日先收好。明日再抄两份,一份贴东机房,一份留夜校。”
阿秀怔了一下。
“一式两份?”
春桃接得飞快:“你跟梅桢这么久,怎么还不懂?凡是要紧的东西,都要一式两份。”
屋里又笑。
余梅桢也笑了一下。
只是笑意还没完全落下,青衣便从外头进来了。
他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说话。
余梅桢看见他,心里忽然一动。
青衣平日来织坊,多半是替严府传话。
可今日他的神色不太一样。
不是紧张。
倒像有些迟疑,又有一点压不住的轻快。
余梅桢放下笔。
“什么事?”
青衣低声道:“少爷回来了。”
屋里的声音一下轻了。
春桃先抬头。
阿秀也看向余梅桢。
林素缃正在后排教一个女工认自己的名字,听见这句话,手里的针线也停了停。
余梅桢站在原地,没有马上接话。
严既白回来了。
这四个字太轻,又太突然。
她已经习惯他在上海。
习惯一封一封信从远处来,带着油墨味、雨水味、工人夜校的灯火和周启珩那样冷的名字。
如今青衣说他回来了,余梅桢竟有一瞬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春桃在旁边咳了一声。
“人家回来了,你不去看看?”
余梅桢看她一眼。
“课还没完。”
春桃撇嘴:“哎哟,余先生好守规矩。”
老童生哼道:“课当然要上完。”
春桃看向他:“先生,你这时候倒不嘴碎了?”
老童生瞪她。
“老夫何时嘴碎?”
屋里一阵笑,气氛终于松开。
余梅桢却仍旧站着。
青衣又道:“少爷说,不急。他在后库等余姑娘。”
后库。
余梅桢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她第一次真正看见严家茶账底下的脏,也是在后库。
那些贴着洋文的茶箱。
那些被改了等级的茶篓。
那些原本该悄无声息送出去的龙井。
她和严既白有许多话,似乎都是从后库开始的。
余梅桢重新坐下。
“先把今日的字讲完。”
春桃小声对阿秀说:“嘴硬。”
阿秀低头,忍笑忍得肩膀轻轻动。
余梅桢听见了,却装作没听见。
她把“契”字重新写了一遍。
“契书不是只看名字。”
她说。
“也要看年限,看工钱,看病了怎么算,看跑了怎么算,看罚多少,看谁作保。”
她的声音很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笔尖落在纸上时,微微重了一点。
课终于散时,天色已经暗了。
春桃故意走得很慢,阿秀扶着她,一瘸一慢地挪到门口。
余梅桢收拾纸笔。
春桃回头道:“余先生,还不去后库?再晚些,严少爷怕是要被茶箱埋了。”
余梅桢把纸压平。
“春桃。”
“嗯?”
“你明日把‘多嘴’两个字写十遍。”
春桃瞪大眼。
“夜校什么时候还罚抄了?”
老童生从旁边经过,慢悠悠道:“老夫觉得可以。”
春桃气得差点跳起来。
屋里笑声传出去,落在织坊雨后的院子里,竟显得很轻。
余梅桢抱起布包,走向后库。
后库的门半开着。
雨刚停,天光暗得早,廊下挂了一盏灯。灯火照在湿青砖上,像一片浅浅的水。
严既白站在茶箱旁。
他穿一身深青色长衫,袖口仍旧素净,却比从前瘦了些。上海的风雨像把他的肩骨磨得更清,眉眼也比离开杭州时沉了一点。
可他回头看见余梅桢时,眼里那点温和仍旧在。
“余先生。”
余梅桢脚步一顿。
她听见这个称呼,便知道春桃那张嘴肯定已经传到青衣耳朵里,又传到严既白这里了。
“严少爷回来,就为取笑我?”
严既白笑了一下。
“不是取笑。”
“那是什么?”
“敬称。”
余梅桢看他一本正经,反倒不知怎么接。
她走进后库,把布包放到一只茶箱上。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严既白道:“送一批东西回杭,也要同二叔谈几笔茶运。”
余梅桢看着他。
“只是茶运?”
严既白沉默片刻。
“还有些别的事。”
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余梅桢听懂了。
上海那边的风吹到了杭州。
他回来,不只是看茶箱。
严既白看向她。
“夜校如何?”
余梅桢道:“还在开。”
“方管事没再为难?”
“为难。”
严既白一顿。
余梅桢道:“但现在他为难之前,会先看一眼钱账房有没有记。”
严既白笑了。
“看来一式两份很有用。”
余梅桢点头。
“有用。”
两人都笑了一下。
笑过之后,后库又安静下来。
外头雨水从檐角滴落,一滴一滴。
余梅桢看着严既白,忽然觉得他离自己很近,又很远。
近是因为人就在眼前。
远是因为他身上带着上海的风雨,带着她没有见过的暗巷、追捕和周启珩。
她想问很多。
想问陈砚生的伤好了没有。
想问周启珩是不是还盯着他。
想问他有没有睡好。
可这些话到嘴边,又都被她压了下去。
最后她只问:
“信里说,陈砚生受伤了。”
严既白道:“已经好些了。”
“你呢?”
严既白看着她。
余梅桢避开他的目光。
“我问你有没有受伤。”
严既白低声道:“没有。”
“真的?”
“真的。”
余梅桢这才点头。
严既白看她这副明明担心却偏要装得平静的样子,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这是上海那边新抄的工钱条样式,陈砚生让我带给你。”
余梅桢接过。
纸上写得很细。
工时。
夜工。
扣项。
伤病。
实发。
作证人。
每一项都留了空。
余梅桢看了很久。
“比我们原来的清楚。”
严既白道:“陈砚生说,越清楚,越不好赖。”
“他确实会说这种话。”
严既白笑了一下。
“他还说,杭州这边若用得上,便抄成十份。别只放在你布包里。”
余梅桢道:“他倒也懂一式两份。”
“他比我懂得早。”
严既白说完,忽然想起上海雨夜里陈砚生那句话。
想回,说明你还是人。
没回,说明你能做事。
他看着余梅桢低头看工钱条的样子,心里忽然很安静。
这些小处,原来一点也不小。
余梅桢把那张样式收好。
“我也有东西给你。”
严既白一怔。
余梅桢从布包里翻了翻,取出一个小纸包。
纸包很普通。
外头用细线缠了两圈。
她递过去时,动作有些快,像怕自己慢一点就反悔。
严既白接过。
“给我的?”
余梅桢道:“不是给你的,难道给茶箱?”
严既白笑。
他低头拆开纸包。
里面是一小方绣。
不是帕子,也不像香囊。
更像一片裁下来的帕角,边缘锁得很细,绣的是一枝茶芽,茶芽旁边有一道极淡的桥影。桥影绣得很轻,仿佛雾里看见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
针脚很密。
却有一处微微歪了。
不是失手,是明知道歪了却没有拆。
严既白看了许久。
“这是你绣的?”
余梅桢别开眼。
“不然是茶篓绣的?”
严既白唇边有了笑意。
“桥?”
“随手绣的。”
“随手绣得这样好?”
余梅桢伸手就要拿回来。
“你不要还我。”
严既白立刻把绣片往怀里一收。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讨回去的。”
余梅桢耳根有些热。
“又不是什么要紧东西。”
严既白低头看着那片绣。
茶芽很嫩。
桥影很淡。
像梅家坞的春天,和杭州城里的水路,被她用针线藏到了一小方布里。
他忽然道:“给我包信纸用的?”
余梅桢一愣。
她原本确实想过这样说。
因为严既白写给她的信,时常折得很好,可送来时难免被雨气浸过。她便想着绣一片小布,让他包信也好,包怀表也好,总归不容易磨坏。
可这话被严既白先说出来,倒显得她好像很早就想过他信纸会不会皱。
余梅桢硬着声音道:“随你。”
严既白看她。
“那我就当定情信物了。”
余梅桢一下抬头。
“严既白。”
她声音不高,却急。
“你少胡说。”
严既白眼里带笑。
“你若说不是,我便不当。”
余梅桢看着他。
后库灯火很暗。
茶箱静静堆在周围,空气里有龙井茶的清香,也有旧木箱潮湿的气味。
严既白站在她面前,明明还是那样温和,却把一句玩笑话说得像真的。
余梅桢心口跳得有些乱。
她当然可以说不是。
也只能说不是。
这个世道里,她和严既白中间隔着太多东西。
严家。
茶农。
上海。
地下线。
周启珩。
还有那些她甚至还没有看见的风雨。
她若承认了,像是给自己抓了一把不该抓的火。
于是她别开脸。
“本来就不是。”
严既白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道:“好,不是。”
他说得太顺从。
顺从得余梅桢反而更难受。
她忍不住看他。
严既白却已经把那片绣仔细折好,贴身放进怀里。
像放一件很要紧的东西。
余梅桢低声道:“不是要紧东西,你别放那么郑重。”
严既白道:“不要紧也可以郑重。”
余梅桢不说话了。
她觉得自己再说一句,就会露出更多不该露的东西。
严既白却没有继续逗她。
他看向后库那些茶箱,忽然道:“我今日见过二叔。”
余梅桢心神微收。
“谈得如何?”
“他知道上海那边风声紧。”
“他说什么?”
严既白道:“他说,严家可以继续做生意,但不该替任何人送命。”
余梅桢冷笑了一下。
“像二老爷会说的话。”
严既白点头。
“可他没有拒绝茶运。”
余梅桢抬头。
严既白道:“他只说,严家的茶箱不能出事。”
余梅桢明白了。
严承砚仍旧是严承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