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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灯进织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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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

“机器没停,不能伸手。”

屋里死一般静。

那几个准备往外跑的女工也停住了。

余梅桢看着阿秀。

春桃也看着她。

阿秀的眼睛红了,却没有低头。

方管事的脸色变了几变。

外头又有人催。

“管事!”

方管事咬了咬牙,终于吼道:“停机!”

外头一阵混乱。

过了一会儿,东机房的机声停了。

那一瞬间,偏房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灯芯燃烧的轻响。

阿秀慢慢坐回去。

她的脸仍旧白。

可左手还指着墙上的“伤”字。

老童生看着她。

过了很久,才说:“记下来。”

钱账房一怔。

老童生冷声道:“今日夜学,阿秀提醒东机房停机接线,免伤人。记。”

钱账房看向方管事。

方管事脸色难看,却没说话。

钱账房只好写下。

余梅桢也在自己的纸上写。

阿秀。

停机。

免伤。

阿秀看着她写,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急忙用左手背去擦。

春桃凑过去,小声道:“哭什么?你刚才可厉害了。”

阿秀哽着声音。

“我怕。”

春桃道:“怕也厉害。”

阿秀低头笑了一下,又哭了。

余梅桢没有劝她。

有些眼泪,不是软弱。

是人终于从那件事里走出来一点。

课继续上。

只是气氛变了。

刚才那些字,还只是纸上的字。

工。

钱。

扣。

罚。

伤。

可东机房停机之后,所有人都知道,字是会走出去的。

会从偏房走到机房。

会从纸上走到人的手边。

会在下一只手伸进机器前,喊一声停。

这比任何道理都更重。

散学时,来的人都没有立刻走。

陈桂兰走到余梅桢面前,有些不好意思。

“余姑娘,明日还教工钱条吗?”

余梅桢道:“教。”

另一个女工问:“能不能教契书?我家妹妹要去别家帮佣,按了手印,但不知道上头写了几年。”

余梅桢点头。

“后日教契。”

又有人问:“债字还教吗?”

春桃立刻道:“教。我会。”

老童生瞥她。

“你会多少?”

春桃理直气壮:“我会恨它。”

老童生:“……”

女工们笑了起来。

这笑声传出偏房,传到织坊院子里。

方管事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晴不定。

钱账房把今日记录收好,低声道:“方管事,今日的事,怕是要如实回二老爷。”

方管事没好气道:“那你就如实。”

钱账房看了一眼偏房。

“阿秀那句停机,倒不好说是坏事。”

方管事冷冷道:“好事坏事,要看二老爷怎么想。”

钱账房没有再答。

但他心里隐隐觉得,今日这盏灯一进织坊,往后就不太好吹灭了。

严府里,严承砚很快收到了第一夜的记录。

他坐在书房里,一页一页看。

女工夜学第一日。

到场女工二十三人,茶农女子三人,沈玉娘、林素缃、余梅桢、老童生在场。

所学字:

工。

钱。

扣。

罚。

伤。

讲工钱条一份。

女工陈桂兰问:茶水钱为何扣,扣多少,谁定。

女工阿秀提醒东机房停机接线,免伤人。

严承砚看到这里,手指停住。

他看了很久。

管事站在一旁,低声道:“二老爷,要不要让方管事明日少拿工钱条出来?”

严承砚没有答。

管事又道:“若照这样教下去,女工怕是会越来越难管。”

严承砚把那张记录放下。

“今日东机房若没停,又伤一个,你来管?”

管事一怔,立刻低头。

“不敢。”

严承砚看向窗外。

夜色里,严府很静。

可他仿佛能听见远处织坊偏房里的声音。

那些女人在认字。

在问茶水钱。

在问线损。

在看工钱条。

在机声未停时,喊停。

这确实麻烦。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阿秀那一句“先停机”,救了严家一个更大的麻烦。

严承砚忽然有些烦躁。

他原本想把夜校收进严家的眼皮底下。

可灯一进织坊,就照到了织坊自己的灰。

他揉了揉眉心。

“让方管事以后机器卡线,必须先停。”

管事惊讶抬头。

“二老爷?”

严承砚冷声道:“怎么,非要再断几根手指,你才觉得合适?”

管事忙道:“是。”

严承砚又看向那份记录。

过了一会儿,他道:“明日继续记。”

管事应下。

严承砚却没有立刻让他走。

他忽然问:“三小姐今日在做什么?”

管事道:“三小姐仍在院中。听丫鬟说,今日又走了许久路。”

严承砚眉头微皱。

“脚不疼?”

“听说疼。”

“疼还走?”

管事不敢答。

严承砚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

管事退下。

书房里只剩他一人。

严承砚看着桌上的夜学记录,忽然想起严明鸢小时候缠足那年。

她哭了很久。

严崇山同族里吵,最后布松了些。

那时严承砚也在。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过一句话:

“女孩子总要有规矩。”

这么多年过去,他几乎忘了这句话。

可如今想起来,竟觉得有些刺耳。

他又低头看那份记录。

伤。

停机。

免伤。

严承砚忽然意识到,有些规矩若不改,不是保住体面。

是迟早要再见血。

而另一边,织坊偏房的灯终于灭了。

余梅桢走出织坊时,夜已经深了。

春桃扶着阿秀,沈玉娘陪林素缃走在后头。

女工们三三两两散开,有人把今日学的字藏进袖里,有人一路低声念。

工。

钱。

扣。

罚。

伤。

这些字不好听。

也不漂亮。

可它们像刚从机器声里抢出来的东西。

带着油,带着汗,也带着一点新鲜的光。

走到织坊门口时,阿秀忽然停住。

余梅桢问:“怎么了?”

阿秀回头看了一眼东机房。

那里的机器已经重新响起来。

可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听见机声就发抖。

她低声道:“今天它停了。”

余梅桢看着她。

“嗯。”

阿秀又说:“是我喊停的。”

春桃立刻道:“我们都听见了。”

阿秀笑了。

很轻。

可那笑里有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

像一个人终于从自己的伤口边上,捡回了一点声音。

余梅桢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布包抱紧。

布包里装着今晚新写的纸。

陈桂兰的名字。

茶水钱的问题。

阿秀喊停的记录。

还有那几个字。

工。

钱。

扣。

罚。

伤。

她知道,这些还远远不够。

扣的钱不会明日就回来。

伤过的手也不会重新长好。

严家仍旧是严家。

方管事仍旧在。

严承砚仍旧会算。

可今晚,机声第一次因为阿秀停了一回。

这就够她们继续走下一步了。

回到梅家坞后,余梅桢给严既白写信。

她写得很长。

写夜校搬进织坊。

写方管事挂了“女德识字”的牌子,被她摘了。

写第一课教了工、钱、扣、罚、伤。

写陈桂兰问茶水钱怎么扣。

写东机房线绷,阿秀喊停机。

写到这里,她停了很久。

然后写:

严既白,今日阿秀让机器停了。

不是你。

不是我。

是阿秀自己。

我忽然觉得,夜校也许真的有用。

不是因为她们认得很多字。

是因为有些字认得以后,人会先从怕里抬一下头。

她写完,又补了一句:

你在上海,也要记得,别总替人喊。

要让他们自己喊。

写到最后,她想了想,又写:

当然,你自己也要记得喊停。

若太累,便停一停。

这句话写完,余梅桢自己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可她没有划掉。

她吹干墨迹,折好信。

窗外,梅家坞的夜色很深。

茶坡上有湿雾。

远处织坊的机声已经听不见了。

可她耳边仍旧响着阿秀那句发抖却清楚的话。

先停机。

余梅桢忽然觉得,旧世道也许就是一台巨大的机器。

从来没有人肯让它停。

所以它一直轧下去。

轧过茶农的价钱。

轧过绣娘的名字。

轧过女工的手。

轧过春桃的婚事。

轧过严明鸢的脚。

可今日,有人第一次在机器前说:

停。

哪怕只停了一瞬。

那也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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