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工夜校搬进严家织坊偏房那日,杭州下了一场很细的雨。
雨不大。
落在瓦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把青砖路润得发暗。
严记织坊的偏房原本是堆旧线轴和废布料的地方。方管事让人收拾了一日,搬出几张长桌,又摆了几条长凳。墙角还特意放了一盏新油灯,灯罩擦得很亮。
若不看门外来来往往的女工,不听远处机房里一阵阵未停的织机声,这屋子倒真像严家做出来的一桩体面事。
方管事站在门口,脸上挤着笑。
“二老爷吩咐过,既是夜学,便要有夜学的样子。余姑娘看看,还缺什么?”
余梅桢抬眼看了看屋里。
桌子是新的。
凳子是擦过的。
油灯也是好的。
可墙上挂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四个字。
女德识字。
余梅桢看着那四个字,没说话。
春桃先笑了一声。
“女德?”
方管事脸色微变。
“这是账房先生拟的。女子识字,总不能失了本分。”
春桃正要骂,余梅桢抬手拦住她。
她走过去,把那块木牌摘了下来。
方管事急了。
“余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余梅桢道:“换字。”
“这可是严家挂的。”
余梅桢从布包里取出那份一式两份的约定,展开给他看。
“约定里写的是女工夜学,不是女德识字。”
方管事噎住。
余梅桢把木牌放到桌边。
“方管事若觉得不妥,可以去问二老爷。问的时候记得把约定带上。”
方管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老童生站在门口,冷冷哼了一声。
“字都写错,还办什么夜学。”
方管事不敢同余梅桢硬顶,更不想同老童生争,只能咬着牙让人把木牌拿走。
春桃凑到余梅桢耳边,小声道:“你现在可真会拿纸压人。”
余梅桢道:“有用。”
春桃点头:“确实有用。”
阿秀坐在前排,右手仍旧包着布,左手抱着自己的纸。她今日来得很早。进织坊门时,有几个女工悄悄看她的手,她没有再像从前那样立刻往袖子里藏。
她只是把布包紧了一些,然后走进来。
这已经很不容易。
沈玉娘坐在林素缃旁边。
她今日也来了。
从前她进严家织坊,多半是送样、交茶、看人脸色。如今坐在偏房长凳上,听见外头机声,心里仍旧发紧,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想躲。
林素缃看着偏房四周,神色很淡。
这里的气味她熟。
丝线,油灯,潮布,人的汗,还有隐隐约约的机器铁味。
她年轻时就在这样的气味里绣过很多年。
只是那时候,她没有名字。
今日她坐在这里,面前摆着纸和笔。
纸上第一行,是她自己慢慢写下的三个字。
林素缃。
写得不好。
可她看了很久。
像看自己终于从一匹旧绸里慢慢走出来。
女工陆续来了。
一开始没人敢坐。
严家织坊的女工多数都听说过阿秀的事,也听说过余梅桢在严家前堂核茶、在永和茶行替春桃退婚、在沈玉娘家办夜校。
可听说是一回事。
真正走进严家偏房,又是另一回事。
因为这里离机房太近。
离方管事太近。
也离严家的眼睛太近。
有人站在门边,小声问:“来学字,真不扣工钱?”
方管事立刻道:“不扣。”
余梅桢看他一眼。
方管事只好补了一句:“下工后半个时辰,不算误工。”
那女工又问:“那若家里催回去呢?”
春桃道:“那你学会‘催’字,回去写给他看。”
屋里有人忍不住笑。
紧张的气氛松了一点。
老童生把戒尺往桌上一拍。
“坐。”
这一声倒真有先生样子。
女工们纷纷坐下。
严家账房派来旁听的人也到了。
是个三十出头的账房先生,姓钱,和钱福生不是一支,却也算严家账房里的人。他穿着干净长衫,带着一本册子,坐在角落里,打算把今日教了什么、谁来了、说了什么都记下来。
春桃看他一眼。
“他也学?”
余梅桢道:“他听。”
春桃道:“那他听得懂吗?”
钱账房脸色顿时不好看。
老童生却慢悠悠道:“听不懂也可以学。”
屋里又笑了。
钱账房的脸更黑。
余梅桢没有笑。
她知道,从今日起,夜校每一句话都会被记下。
严承砚不是放手。
他是在看。
可是看就看。
有些字,本来就该当着他们的面写。
老童生走到桌前,提笔写下今日第一个字。
工。
女工们都看着。
这个字她们不陌生。
每日做工,听得最多的就是它。
工时。
工钱。
赶工。
误工。
停工。
可从前这个字多半在别人嘴里。
今日,它落在纸上。
老童生道:“工,做工的工。今日既然在织坊,就先认这个。”
他又写第二个字。
钱。
“钱,工钱的钱。”
几个女工的眼神立刻变了。
钱账房在角落里动了动笔。
老童生像没看见,继续写:
扣。
罚。
伤。
阿秀的左手轻轻握紧。
屋里也安静了些。
老童生指着这几个字。
“今日不学漂亮话。学做工人最该认得的几个字。”
方管事在门外咳了一声。
钱账房抬头。
余梅桢看向他们。
“约定里写了,可以教工钱条和伤病册。”
钱账房低头记了一笔。
老童生冷笑:“记清楚些。老夫今日教的,是严家自己按过印的字。”
钱账房手一顿,没敢答。
女工们听不太懂“按印”的分量。
但她们看见方管事不说话,心里便慢慢有了底。
原来今日这屋里,不是只有她们怕。
严家的人也怕纸。
老童生先讲“工钱条”。
方管事让人拿来一张旧的工钱底单,原本想拿一张最干净规整的。余梅桢却道:“拿平日用的。”
方管事脸色难看。
最后还是拿来一张普通女工的工钱条。
上面写着:
绕线六日。
夜工二次。
误工半日。
扣茶水钱十文。
扣线损二十文。
实发一百六十文。
老童生把这张纸贴到墙上。
“谁看得懂?”
屋里没人说话。
阿秀盯着那几个字,慢慢认出一个“工”。
又认出一个“伤”。
可这张上没有伤。
她心里忽然有些急。
春桃倒是认出了“钱”。
“这个是钱。”
老童生点头。
“还有呢?”
春桃看了半天,指着“扣”。
“这个是不是坏字?”
屋里又笑。
老童生道:“你倒也没认错。”
他写了一个大大的“扣”。
“扣,就是原本该给你的,拿走一部分。”
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工忽然问:“那茶水钱也能扣?”
方管事立刻道:“织坊供茶水,自然要算。”
那女工低声道:“可那茶水淡得跟洗锅水一样。”
屋里有人低头笑。
方管事脸色变了。
余梅桢看向那女工。
“你叫什么?”
女工一愣。
她显然没想到余梅桢会忽然问她。
“我?”
“嗯。”
女工迟疑了一下。
“桂兰。”
“姓呢?”
女工张了张嘴。
“姓……陈。”
余梅桢道:“陈桂兰。”
她把这个名字写在纸上。
“你刚才问,茶水钱能不能扣。这个问题,要记下来。”
陈桂兰的脸一下红了。
“我就是随口说。”
余梅桢道:“随口说的话,有时候也是账。”
钱账房的笔停了一下。
方管事脸色更不好。
老童生却点点头。
“好,今日多记一个问题。茶水钱为何扣,扣多少,谁定的。”
春桃立刻道:“还有线损。”
另一个女工小声道:“线损常常扣。可有时候线本来就潮。”
阿秀低声道:“机器卡线,也算线损吗?”
屋里一下热起来。
一个问题引出另一个问题。
茶水钱。
线损。
夜工。
误工。
机器停了算谁的。
赶工伤了算谁的。
女工们一开始声音很小,说着说着,发现大家都有被扣过,胆子便一点点大起来。
方管事终于忍不住。
“今日是认字,不是查工钱!”
屋里瞬间静了。
余梅桢看向他。
“工钱的钱,也是字。”
春桃接得很快:“扣钱的扣,也是字。”
老童生道:“方管事若不识,可以坐下听。”
这下连林素缃都低头笑了。
方管事气得脸都红了,却又不能发作。
因为钱账房还在记。
而钱账房记的每一笔,理论上都要回给严承砚看。
老童生重新敲了敲桌。
“继续。”
他把工钱条拆成一行一行讲。
女工们听得极认真。
有些人第一次知道,原来“实发”不是东家赏下来的钱,而是扣完之后剩下的钱。
也有人第一次知道,自己每月少掉的那几十文,不是糊里糊涂没了,而是被写成了茶水、线损、误工、杂扣。
写清楚后,钱还没有回来。
可她们已经知道钱从哪里走了。
这便是不一样。
课上到一半,外头机房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声。
像是机器卡住了。
几个女工本能地站起来。
方管事也转头。
很快有人跑过来。
“东机房线绷了!”
阿秀脸色瞬间白了。
余梅桢看见她的左手猛地攥紧纸角。
那声音太像她受伤那日。
方管事下意识道:“快去接线!”
屋里几个女工已经往外走。
阿秀忽然开口。
“停机。”
她声音不大。
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方管事一愣。
阿秀脸色很白,嘴唇也在抖。
但她又说了一遍。
“先停机。”
方管事皱眉:“阿秀,你……”
阿秀抬起左手,指向墙上那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