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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账外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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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明鸢听说女工夜校搬进织坊偏房,是在第二日清晨。

那时她正在院子里走路。

严府的小院不大。

从梅树下到廊口,不过几十步。可这几十步,她每日都要走很久。

最开始,她只走三遍。

后来五遍。

再后来七遍。

她穿的不是从前那双最小的绣鞋,而是一双旧些、软些的鞋。即便如此,走久了脚还是疼。那疼不是尖锐的,是一点一点从脚心往上漫,像旧年缠过的布又悄悄缠回来。

丫鬟小心跟在后头。

“小姐,歇一歇吧。”

严明鸢没有停。

她额头已经出了汗,鬓边几缕碎发贴在脸侧。若是从前,她一定会觉得这样很不体面。

可如今,她竟没有心思去管。

她只低头看着脚下那一段青砖路。

一步。

再一步。

走到第九遍时,丫鬟终于忍不住上前扶她。

严明鸢抬手挡了一下。

“别扶。”

丫鬟急得眼圈都红了。

“小姐何苦这样折腾自己?二老爷若知道,又要说奴婢伺候不好。”

严明鸢停住。

她扶着廊柱,慢慢喘了一口气。

“他知道夜校搬进织坊了吗?”

丫鬟一怔。

她没想到小姐忽然问这个。

“知道。昨夜钱账房已经把记录送去了。”

严明鸢回头。

“记录上写了什么?”

丫鬟有些迟疑。

“奴婢也只是听青衣说了几句。”

严明鸢看着她。

丫鬟低声道:“说是夜校第一日,余姑娘把‘女德识字’那块牌子摘了,改回女工夜学。还教了工、钱、扣、罚、伤几个字。”

严明鸢眼神微动。

丫鬟又道:“后来东机房线绷了,方管事要人去接线,阿秀姑娘喊了停机。”

严明鸢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喊的?”

丫鬟点头。

“听说是。她说,机器没停,不能伸手。”

严明鸢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那日织坊后房里,阿秀把受伤的手往被子里藏。

那时候的阿秀,连疼都像怕给别人添麻烦。

可如今,她竟然在机房声音里喊了停。

严明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阿秀的手不能立刻长好。

可她已经喊了停。

那她呢?

她的脚疼了这么多年,难道只会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走?

丫鬟见她神色不对,小声道:“小姐?”

严明鸢忽然道:“备车。”

丫鬟吓了一跳。

“小姐要去哪?”

“织坊。”

丫鬟脸色都变了。

“二老爷吩咐过,小姐这几日不要去织坊,也不要见余姑娘。”

严明鸢看着她。

“我不进去。”

“那小姐去做什么?”

严明鸢低声道:“听。”

丫鬟怔住。

严明鸢扶着廊柱,慢慢站直。

脚还疼。

可她忽然觉得,比起疼,更难忍的是不知道。

她想知道那盏灯到了织坊以后,究竟照出了什么。

也想知道阿秀喊停时,屋里那些女工是什么表情。

更想知道余梅桢站在那里,会怎么说话。

她原本以为,自己被禁在严府里,便只能等别人把消息送进来。

可如今她忽然不想等。

院子里也有路。

严府外头,也有路。

她可以走得慢。

但不能一直不走。

丫鬟最终还是替她备了车。

不是严府正门常用的马车。

严明鸢知道,若从正门出去,很快会惊动严承砚。她让丫鬟从侧门走,只带了青衣和一个婆子。

青衣看见她时,神色很为难。

“三小姐,二老爷若问起来……”

严明鸢道:“你就说我去看阿秀。”

青衣更为难。

“这不还是去织坊吗?”

严明鸢看他。

“那你就说,我去看严家的织坊有没有按约定办夜校。”

青衣闭了嘴。

这话听着倒真像严家小姐该说的。

只是青衣心里清楚,三小姐未必是为严家去的。

车到织坊附近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女工们刚下工。

织坊院里人来人往,机房里的声音还没有完全停。远处东机房有一阵一阵的铁声,听得人心口发紧。

严明鸢没有从正门进去。

她让青衣把车停在后巷,自己扶着丫鬟的手下车,绕到偏房后窗外。

窗纸半旧。

里面灯火透出来,照得窗上人影晃动。

严明鸢站在墙边,脚底隐隐发疼。

可她没有动。

屋里传来老童生的声音。

“今日先复昨日的字。”

他声音仍旧不好听,冷,硬,带着一点老学究的刻薄。

“工。”

屋里有人跟着念。

“工。”

“钱。”

“钱。”

“扣。”

“扣。”

念到这个字时,屋里有人笑了一下。

老童生立刻骂:“笑什么?扣你钱的时候,你也这样笑?”

屋里笑声更大。

严明鸢站在窗外,怔怔听着。

她从前上课时,屋里从来不会这样。

女先生教她读书,声音细而稳。

读《女诫》,读诗,读女学课本。

每一个字都干净,端正,像被人洗过又摆好。

可这间偏房里的字不一样。

这些字带着汗,带着机声,带着笑和骂,带着人过日子的粗粝。

它们不好看。

可它们像活的。

老童生又道:“今日加两个字。”

屋里静了一些。

严明鸢听见笔落在纸上的声音。

老童生念:“契。”

有人小声问:“契是什么?”

余梅桢的声音响起来。

“契书的契。帮佣有契,做工有契,借债有契,卖身也有人写契。”

严明鸢心口一动。

屋里一个女工低声道:“我妹妹去人家做帮佣,按了手印,说是三年。可她不识字,也不知道是不是三年。”

老童生道:“所以要认。”

余梅桢接着说:“契书上写几年,就要看几年。写工钱,就要看工钱。写病了怎么办,跑了怎么办,罚多少,也要看。”

春桃的声音立刻响起来。

“要是上头没写人愿不愿意呢?”

老童生似乎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写了另一个字。

“愿。”

屋里忽然很静。

严明鸢站在窗外,手指轻轻攥住斗篷边。

愿。

她太熟悉这个字了。

我不愿意。

那四个字还压在她书案里。

和春桃的手印、阿秀的“名”字放在一起。

屋里春桃大声道:“这个字要写大些。”

老童生不悦:“为何?”

春桃道:“不写大,别人看不见。”

屋里又笑起来。

严明鸢却笑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愿字要写大些。

这话粗得很,甚至算不上文雅。

可它比她读过许多漂亮句子都更让人难受。

因为她那张“我不愿意”,就是写得太小了。

小到只敢给余梅桢看。

小到不敢递到严承砚面前。

小到不敢让许家人知道。

小到连她自己看见时,手都在抖。

屋里,阿秀的声音响起来。

她念得慢。

“机……器……没……停,不能伸手。”

一个字一个字,像用左手写出来的一样笨拙。

可是很清楚。

余梅桢道:“再念一遍。”

阿秀又念。

“机器没停,不能伸手。”

这一次,屋里有几个女工跟着念。

“机器没停,不能伸手。”

第三遍,更多人念。

“机器没停,不能伸手。”

声音不齐。

有快有慢,有人念得发虚,有人念得认真。

可严明鸢站在窗外,忽然觉得那声音像一阵从机房里反吹出来的风。

过去,织坊里只有机器声压人。

今日,终于有人用人的声音压回去一点。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

脚仍旧疼。

可这一次,她竟没有觉得那疼只是自己的羞处。

她忽然明白,疼若只藏在鞋里,就永远只是疼。

疼若说出来,写下来,也许就会变成别的东西。

会变成伤。

会变成愿。

会变成路。

丫鬟低声道:“小姐,回去吧。站久了脚又该疼了。”

严明鸢没有动。

她又听了一会儿。

听见陈桂兰问茶水钱。

听见沈玉娘说寡妇家的茶篓也有编号。

听见春桃骂债字黑心。

听见老童生骂她们吵,却还是一个个把问题写下来。

听见余梅桢说:

“今日问不完,明日接着问。”

严明鸢的心忽然轻轻一颤。

她从前觉得余梅桢锋利,是因为她敢闹。

后来觉得余梅桢可怕,是因为她敢写。

现在她才发现,余梅桢真正厉害的地方,是她让别人也开始问。

一个人问,是顶撞。

许多人问,就不是了。

是什么呢?

严明鸢说不出来。

但她隐约觉得,那也许就是父亲说的“世道不肯等你慢”的另一面。

世道不肯等。

所以有人已经开始走了。

她若再不走,就真的只剩站在原地。

回严府时,严明鸢的脚疼得厉害。

她坐在车里,脸色发白,额头都是冷汗。

丫鬟急得要哭。

“小姐,回去奴婢就替你热敷。”

严明鸢低低应了一声。

可她手里却一直攥着一张纸。

那是她临走前,让青衣从偏房门口取来的。

纸上是阿秀今日写的字。

停。

写得歪。

左边重,右边轻。

最后一笔拖得太长,像差点没收住。

可严明鸢看着它,觉得比自己所有端正的字都稳。

因为那是阿秀自己喊出来的字。

她把纸收进袖中。

车进严府侧门时,严承砚已经在等。

严明鸢一下车,便看见他站在廊下。

身后跟着管事。

灯笼照在他脸上,神情冷得很。

丫鬟吓得立刻跪下。

青衣也低头不敢说话。

严明鸢站在原地,脚疼得几乎发麻。

严承砚看着她。

“去哪儿了?”

严明鸢没有躲。

“织坊。”

严承砚脸色更沉。

“我说过,不许你再去。”

“我没有进去。”

“所以你觉得自己很聪明?”

严明鸢抿了抿唇。

从前听见严承砚这样的语气,她多半会低头。

今日她仍然怕。

可她忽然不想只低头。

“我只是去听。”

严承砚冷笑:“听什么?”

“听她们学字。”

“你缺人教字?”

严明鸢抬头看他。

“我缺人教我,字还能这样用。”

严承砚一顿。

廊下静了。

严明鸢的声音不高,甚至还有些发颤。

可她继续说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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