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明鸢听说女工夜校搬进织坊偏房,是在第二日清晨。
那时她正在院子里走路。
严府的小院不大。
从梅树下到廊口,不过几十步。可这几十步,她每日都要走很久。
最开始,她只走三遍。
后来五遍。
再后来七遍。
她穿的不是从前那双最小的绣鞋,而是一双旧些、软些的鞋。即便如此,走久了脚还是疼。那疼不是尖锐的,是一点一点从脚心往上漫,像旧年缠过的布又悄悄缠回来。
丫鬟小心跟在后头。
“小姐,歇一歇吧。”
严明鸢没有停。
她额头已经出了汗,鬓边几缕碎发贴在脸侧。若是从前,她一定会觉得这样很不体面。
可如今,她竟没有心思去管。
她只低头看着脚下那一段青砖路。
一步。
再一步。
走到第九遍时,丫鬟终于忍不住上前扶她。
严明鸢抬手挡了一下。
“别扶。”
丫鬟急得眼圈都红了。
“小姐何苦这样折腾自己?二老爷若知道,又要说奴婢伺候不好。”
严明鸢停住。
她扶着廊柱,慢慢喘了一口气。
“他知道夜校搬进织坊了吗?”
丫鬟一怔。
她没想到小姐忽然问这个。
“知道。昨夜钱账房已经把记录送去了。”
严明鸢回头。
“记录上写了什么?”
丫鬟有些迟疑。
“奴婢也只是听青衣说了几句。”
严明鸢看着她。
丫鬟低声道:“说是夜校第一日,余姑娘把‘女德识字’那块牌子摘了,改回女工夜学。还教了工、钱、扣、罚、伤几个字。”
严明鸢眼神微动。
丫鬟又道:“后来东机房线绷了,方管事要人去接线,阿秀姑娘喊了停机。”
严明鸢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喊的?”
丫鬟点头。
“听说是。她说,机器没停,不能伸手。”
严明鸢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那日织坊后房里,阿秀把受伤的手往被子里藏。
那时候的阿秀,连疼都像怕给别人添麻烦。
可如今,她竟然在机房声音里喊了停。
严明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阿秀的手不能立刻长好。
可她已经喊了停。
那她呢?
她的脚疼了这么多年,难道只会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走?
丫鬟见她神色不对,小声道:“小姐?”
严明鸢忽然道:“备车。”
丫鬟吓了一跳。
“小姐要去哪?”
“织坊。”
丫鬟脸色都变了。
“二老爷吩咐过,小姐这几日不要去织坊,也不要见余姑娘。”
严明鸢看着她。
“我不进去。”
“那小姐去做什么?”
严明鸢低声道:“听。”
丫鬟怔住。
严明鸢扶着廊柱,慢慢站直。
脚还疼。
可她忽然觉得,比起疼,更难忍的是不知道。
她想知道那盏灯到了织坊以后,究竟照出了什么。
也想知道阿秀喊停时,屋里那些女工是什么表情。
更想知道余梅桢站在那里,会怎么说话。
她原本以为,自己被禁在严府里,便只能等别人把消息送进来。
可如今她忽然不想等。
院子里也有路。
严府外头,也有路。
她可以走得慢。
但不能一直不走。
丫鬟最终还是替她备了车。
不是严府正门常用的马车。
严明鸢知道,若从正门出去,很快会惊动严承砚。她让丫鬟从侧门走,只带了青衣和一个婆子。
青衣看见她时,神色很为难。
“三小姐,二老爷若问起来……”
严明鸢道:“你就说我去看阿秀。”
青衣更为难。
“这不还是去织坊吗?”
严明鸢看他。
“那你就说,我去看严家的织坊有没有按约定办夜校。”
青衣闭了嘴。
这话听着倒真像严家小姐该说的。
只是青衣心里清楚,三小姐未必是为严家去的。
车到织坊附近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女工们刚下工。
织坊院里人来人往,机房里的声音还没有完全停。远处东机房有一阵一阵的铁声,听得人心口发紧。
严明鸢没有从正门进去。
她让青衣把车停在后巷,自己扶着丫鬟的手下车,绕到偏房后窗外。
窗纸半旧。
里面灯火透出来,照得窗上人影晃动。
严明鸢站在墙边,脚底隐隐发疼。
可她没有动。
屋里传来老童生的声音。
“今日先复昨日的字。”
他声音仍旧不好听,冷,硬,带着一点老学究的刻薄。
“工。”
屋里有人跟着念。
“工。”
“钱。”
“钱。”
“扣。”
“扣。”
念到这个字时,屋里有人笑了一下。
老童生立刻骂:“笑什么?扣你钱的时候,你也这样笑?”
屋里笑声更大。
严明鸢站在窗外,怔怔听着。
她从前上课时,屋里从来不会这样。
女先生教她读书,声音细而稳。
读《女诫》,读诗,读女学课本。
每一个字都干净,端正,像被人洗过又摆好。
可这间偏房里的字不一样。
这些字带着汗,带着机声,带着笑和骂,带着人过日子的粗粝。
它们不好看。
可它们像活的。
老童生又道:“今日加两个字。”
屋里静了一些。
严明鸢听见笔落在纸上的声音。
老童生念:“契。”
有人小声问:“契是什么?”
余梅桢的声音响起来。
“契书的契。帮佣有契,做工有契,借债有契,卖身也有人写契。”
严明鸢心口一动。
屋里一个女工低声道:“我妹妹去人家做帮佣,按了手印,说是三年。可她不识字,也不知道是不是三年。”
老童生道:“所以要认。”
余梅桢接着说:“契书上写几年,就要看几年。写工钱,就要看工钱。写病了怎么办,跑了怎么办,罚多少,也要看。”
春桃的声音立刻响起来。
“要是上头没写人愿不愿意呢?”
老童生似乎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写了另一个字。
“愿。”
屋里忽然很静。
严明鸢站在窗外,手指轻轻攥住斗篷边。
愿。
她太熟悉这个字了。
我不愿意。
那四个字还压在她书案里。
和春桃的手印、阿秀的“名”字放在一起。
屋里春桃大声道:“这个字要写大些。”
老童生不悦:“为何?”
春桃道:“不写大,别人看不见。”
屋里又笑起来。
严明鸢却笑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愿字要写大些。
这话粗得很,甚至算不上文雅。
可它比她读过许多漂亮句子都更让人难受。
因为她那张“我不愿意”,就是写得太小了。
小到只敢给余梅桢看。
小到不敢递到严承砚面前。
小到不敢让许家人知道。
小到连她自己看见时,手都在抖。
屋里,阿秀的声音响起来。
她念得慢。
“机……器……没……停,不能伸手。”
一个字一个字,像用左手写出来的一样笨拙。
可是很清楚。
余梅桢道:“再念一遍。”
阿秀又念。
“机器没停,不能伸手。”
这一次,屋里有几个女工跟着念。
“机器没停,不能伸手。”
第三遍,更多人念。
“机器没停,不能伸手。”
声音不齐。
有快有慢,有人念得发虚,有人念得认真。
可严明鸢站在窗外,忽然觉得那声音像一阵从机房里反吹出来的风。
过去,织坊里只有机器声压人。
今日,终于有人用人的声音压回去一点。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
脚仍旧疼。
可这一次,她竟没有觉得那疼只是自己的羞处。
她忽然明白,疼若只藏在鞋里,就永远只是疼。
疼若说出来,写下来,也许就会变成别的东西。
会变成伤。
会变成愿。
会变成路。
丫鬟低声道:“小姐,回去吧。站久了脚又该疼了。”
严明鸢没有动。
她又听了一会儿。
听见陈桂兰问茶水钱。
听见沈玉娘说寡妇家的茶篓也有编号。
听见春桃骂债字黑心。
听见老童生骂她们吵,却还是一个个把问题写下来。
听见余梅桢说:
“今日问不完,明日接着问。”
严明鸢的心忽然轻轻一颤。
她从前觉得余梅桢锋利,是因为她敢闹。
后来觉得余梅桢可怕,是因为她敢写。
现在她才发现,余梅桢真正厉害的地方,是她让别人也开始问。
一个人问,是顶撞。
许多人问,就不是了。
是什么呢?
严明鸢说不出来。
但她隐约觉得,那也许就是父亲说的“世道不肯等你慢”的另一面。
世道不肯等。
所以有人已经开始走了。
她若再不走,就真的只剩站在原地。
回严府时,严明鸢的脚疼得厉害。
她坐在车里,脸色发白,额头都是冷汗。
丫鬟急得要哭。
“小姐,回去奴婢就替你热敷。”
严明鸢低低应了一声。
可她手里却一直攥着一张纸。
那是她临走前,让青衣从偏房门口取来的。
纸上是阿秀今日写的字。
停。
写得歪。
左边重,右边轻。
最后一笔拖得太长,像差点没收住。
可严明鸢看着它,觉得比自己所有端正的字都稳。
因为那是阿秀自己喊出来的字。
她把纸收进袖中。
车进严府侧门时,严承砚已经在等。
严明鸢一下车,便看见他站在廊下。
身后跟着管事。
灯笼照在他脸上,神情冷得很。
丫鬟吓得立刻跪下。
青衣也低头不敢说话。
严明鸢站在原地,脚疼得几乎发麻。
严承砚看着她。
“去哪儿了?”
严明鸢没有躲。
“织坊。”
严承砚脸色更沉。
“我说过,不许你再去。”
“我没有进去。”
“所以你觉得自己很聪明?”
严明鸢抿了抿唇。
从前听见严承砚这样的语气,她多半会低头。
今日她仍然怕。
可她忽然不想只低头。
“我只是去听。”
严承砚冷笑:“听什么?”
“听她们学字。”
“你缺人教字?”
严明鸢抬头看他。
“我缺人教我,字还能这样用。”
严承砚一顿。
廊下静了。
严明鸢的声音不高,甚至还有些发颤。
可她继续说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