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行门口的伙计看见春桃时,脸色先变了。
春桃也看见了他。
正是那日清早到余家门口要人的瘦高男人。
他穿一件半旧长衫,袖口沾着茶灰,手里正捧着一只茶罐。看见春桃跟在余梅桢身后,茶罐差点没拿稳。
“你还敢来?”
春桃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余梅桢没有回头,只问:“怕?”
春桃咬牙:“不怕。”
“那就站稳。”
春桃把那只还没完全好透的脚往前挪了一点。
疼。
但能站。
余梅桢抬头看了一眼茶行的匾额。
永和茶行。
这名字她从前听过。
梅家坞不少人都同这家茶行借过钱。春荒时借,办丧事时借,家里缺米时借。茶行给钱很痛快,收利也痛快。等到春茶一出,茶还没送进严记,有些人家的价钱就已经先被永和茶行扣了一层。
茶农说起严记,语气里多半是怕。
说起永和茶行,则是又怕又恨。
因为严记压茶价,至少还隔着胡万年、账房、茶庄体面。
永和不一样。
它把债写在门口,写在米缸,写在病人的药钱里,也写在女儿的婚事里。
余梅桢走上台阶。
瘦高伙计拦住她。
“你来做什么?”
余梅桢道:“看账。”
“看什么账?”
“春桃家的茶债账。”
瘦高伙计像听见笑话。
“你算哪门子人?春家的债,轮得到你来看?”
春桃立刻上前一步:“轮得到我看吗?”
瘦高伙计一噎。
春桃盯着他。
“我爹欠的债,你们要拿我抵。既然要拿我抵,那账我看不得?”
茶行里几个客人都转头看过来。
有人认出了春桃,小声议论。
“这不是春家那个跑了的?”
“她怎么还敢来?”
“旁边那个是余梅桢吧?严记前堂核账那个。”
“又是她?”
瘦高伙计脸色更难看。
余梅桢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道:“叫掌柜出来。”
瘦高伙计冷笑:“我们掌柜忙。”
春桃道:“忙着把别人女儿写进债里?”
这句话声音不算小。
茶行里立刻静了一瞬。
瘦高伙计恼羞成怒,伸手就要推她。
余梅桢把春桃往身后一带。
“你动她一下,我就在门口喊。”
瘦高伙计瞪她:“喊什么?”
余梅桢道:“永和茶行拿茶债买女儿。”
里面终于传来一道声音。
“让她们进来。”
瘦高伙计脸色变了变,不情不愿地让开。
茶行里面比外头深。
前堂堆着茶包,靠墙是一排木柜,柜上放着账本、算盘、茶样罐。后头用竹帘隔开,隐约能看见有人坐在那里。
余梅桢掀帘进去。
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圆,眼睛不大,穿一身深褐色长衫,手指上戴着一枚玉戒。看着和气,眼里却没有多少温度。
永和茶行掌柜,周德昌。
他身边坐着一个年纪更大的男人,头发花白,嘴边留着短须,眼神黏腻地在春桃身上扫了一眼。
春桃脸色一白。
余梅桢立刻明白了。
这就是那个六十多岁的叔伯。
周德昌笑道:“余姑娘,久闻大名。”
余梅桢道:“不敢。”
周德昌的目光落到春桃身上。
“春桃,你爹知道你来吗?”
春桃冷声道:“我来,不用他知道。”
老男人笑了一下。
“小姑娘脾气倒不小。”
春桃恶心得几乎要吐。
余梅桢上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
“我们来看账。”
周德昌慢慢拨着算盘珠。
“茶债账是春家的账。余姑娘若想看,得有春家家主点头。”
春桃道:“我也是春家人。”
周德昌笑了。
“你迟早不是。”
春桃脸色一下涨红。
余梅桢从布包里拿出那张纸,放到桌上。
春桃,不愿嫁。
旁边是春桃的手印。
周德昌看了一眼,笑意淡了些。
“这东西拿到茶行来,有什么用?”
余梅桢道:“有用没用,先放着。今日我们只问账。”
周德昌道:“问什么?”
“春家欠永和多少本钱,多少利钱,借在何日,借据谁写,抵的是什么茶,聘礼又算不算进茶债。”
周德昌拨算盘的手停了。
“余姑娘,你管得太宽了。”
“是吗?”
余梅桢看着他。
“那你们把一个活人算进茶债的时候,管得就不宽?”
周德昌脸色沉了沉。
老男人在旁边哼了一声。
“女子婚嫁,自有父兄做主。什么时候轮到小姑娘自己说愿不愿?”
春桃忍不住道:“那我嫁过去,是跟我爹过,还是跟你过?”
老男人脸色一变。
“没教养。”
春桃冷笑:“我若真有你们说的教养,现在已经被抬进你家了。”
余梅桢险些笑出来。
周德昌却不笑。
他看着春桃,目光冷了些。
“春桃,你爹收了聘礼,这是事实。婚书写了,也是事实。你今日跑来闹,败的是你自己的名声。”
春桃的脸白了一下。
名声。
这两个字像旧绳子一样,最会套女人的脖子。
余梅桢低头看那张纸。
“名声如果只能让她闭嘴,那也该写进账里。”
周德昌皱眉。
余梅桢道:“春桃名声值多少?你们准备拿它压掉几两债?”
周德昌终于冷笑。
“余姑娘在严记前堂闹了一回,就真以为天下账都能让你核?”
余梅桢道:“能不能核,试了才知道。”
周德昌不再笑。
“账房。”
外头有人应声。
“把春家的债账拿来。”
瘦高伙计很快抱来一本账。
那本账比严家的茶账薄些,却油腻得多,边角发黑,像被许多人的手摸过。
周德昌翻到其中一页。
“春家,去年冬月借银三两,年节又借一两二钱。今年二月借米半石,折银六钱。连本带息,到三月,共五两八钱。”
春桃急道:“哪有这么多?”
周德昌慢悠悠道:“白纸黑字。”
余梅桢看向账页。
她识字还不多,看得慢。
可这几个月被逼着看账,看得多了,至少能辨出几个关键字。
三两。
一两二钱。
六钱。
利。
滚。
她指着一处问:“这里是什么?”
周德昌道:“利钱。”
“为何三两银子,不到半年,利钱这么多?”
周德昌道:“借时说清了。春老三按了手印。”
春桃咬牙:“我爹不识字。”
“所以账房念给他听过。”
余梅桢问:“谁听见?”
周德昌抬眼。
“账房听见。”
“还有谁?”
周德昌不说话了。
余梅桢低头看账。
“聘礼多少?”
周德昌翻了另一页。
“三两。”
春桃脸色一变。
“三两?我爹说二两!”
周德昌看她一眼。
“你爹拿回去二两,另有一两抵了旧息。”
春桃怔住。
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原来我还没进门,已经先被扣了一两。”
老男人脸色难看。
余梅桢心里一寒。
她终于明白春桃为什么会说,凭什么把她这条命也算进茶债里。
因为在永和茶行眼里,春桃不是人。
她是本钱,是利息,是抵押,是一桩可以提前扣掉一两的婚事。
余梅桢道:“婚书呢?”
周德昌让人拿来。
婚书红纸黑字,写得倒体面。
春家女春桃,许配周氏德全。
聘银三两。
择日过门。
春桃看着那张红纸,眼睛慢慢红了。
那张纸比她昨夜按手印的纸干净多了。
也漂亮多了。
可她只觉得恶心。
余梅桢问:“春桃的手印呢?”
周德昌皱眉。
“婚书由其父按印即可。”
“所以没有春桃的手印。”
“女子婚嫁,自然由父亲做主。”
“那你们凭什么说她愿意?”
周德昌冷声道:“余姑娘,你不是官府。”
余梅桢道:“你也不是。”
屋里静了一下。
周德昌眼神彻底冷下来。
“我看在严少爷的面上,给你看账。可你不要得寸进尺。”
余梅桢把春桃那张“不愿嫁”放在婚书旁边。
一张红纸。
一张普通竹纸。
一张写着聘银三两。
一张写着不愿嫁。
红纸体面。
竹纸粗糙。
可红纸上没有春桃。
竹纸上有。
春桃盯着那两张纸,忽然道:“我要退婚。”
老男人猛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
春桃吓得肩膀一颤。
可她还是抬起头。
“我要退婚。”
周德昌道:“聘礼已收。”
春桃道:“那就还。”
“你拿什么还?”
春桃咬牙。
余梅桢道:“茶债另算。聘礼另算。”
周德昌冷笑:“说得容易。她家拿得出?”
余梅桢道:“拿不出,就写清楚。春家欠永和聘银三两,其中一两已抵旧息,实拿二两。春桃本人不愿以身抵债,退婚后聘银作债另记,不得强行接人。”
周德昌看着她。
“你倒会写。”
“跟你们学的。”
余梅桢的声音很平。
“你们把人写成债,我只是把人再写出来。”
春桃忽然看向她。
那一刻,她眼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像雨后泥地里突然冒出的一点草尖。
周德昌没有立刻答应。
他当然不愿意。
这口子一开,往后茶行再拿婚事抵债,就没那么顺了。
可今日茶行前堂人已经不少。
外头有客人,有伙计,有邻铺的人。春桃本人站在这里,余梅桢又拿着那张“不愿嫁”的手印纸。若真闹起来,永和茶行拿茶债逼嫁的名声,会比严记茶庄核茶还难听。
茶庄卖的是体面。
茶行做的是信用。
信用这东西,平日里可以拿来压人。
可一旦被人戳破,也会反过来伤自己。
周德昌慢慢坐回去。
“春桃,你想清楚。今日退了这婚,你家的债还在。”
春桃道:“债在就债在。”
“你爹未必认。”
“那是我和他的事。”
“茶行不会白白吃亏。”
春桃忽然笑了。
“你们什么时候吃过亏?”
周德昌脸色一沉。
余梅桢在旁边道:“写吧。”
周德昌盯着她半晌,终于对账房道:“记。”
账房磨磨蹭蹭拿起笔。
余梅桢一字一句念。
“春家原欠永和茶行本息五两八钱。”
账房写。
“许婚周氏德全,聘银三两。”
账房继续写。
“其中实交春家二两,一两抵旧息。”
账房手一顿。
周德昌没有说话。
他只得写下去。
“春桃本人不愿嫁。”
账房抬头看周德昌。
周德昌脸色铁青。
余梅桢看着他。
“写。”
账房只好写。
“退婚后,聘银三两另入春家债目,不得以人抵债,不得强行接人。”
写完,屋里安静得厉害。
余梅桢道:“一式两份。”
周德昌冷笑:“余姑娘真是到哪里都一式两份。”
“有用。”
周德昌看她一眼,竟一时无话可驳。
两份写好后,春桃按手印。
这一次,她按得很重。
红印落下时,她的手指没有抖。
余梅桢也按了一个手印,作为见证。
周德昌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