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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茶债明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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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姑娘,你今日替她讨下这张纸,明日呢?她家的债还在,她爹还在,村里的话还在。你能替她挡几日?”

余梅桢把其中一份收起来。

“能挡一日是一日。”

周德昌笑了。

“你们这些小姑娘,想事总天真。”

余梅桢看向他。

“不是天真。”

“那是什么?”

“是以前没人挡过,所以你们才觉得挡一日都多。”

周德昌的笑慢慢收了。

春桃站在余梅桢身后,看着那张刚写好的退婚债目,忽然觉得脚下的疼都轻了一些。

她知道自己还没自由。

债还在。

爹还会骂。

村里也会说。

可那张红婚书,至少今天被另一张纸压住了。

走出永和茶行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春桃站在街边,忽然长长吐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我会怕死。”

余梅桢道:“你刚才也怕。”

春桃瞪她:“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余梅桢道:“怕着还敢说,才算真的敢。”

春桃怔了一下。

随即别开脸。

“你跟严少爷写信,也这么会说?”

余梅桢脚步一顿。

“关他什么事?”

春桃终于找到一点反击的机会。

“哦,不关他事。”

余梅桢不理她。

春桃却笑了。

这还是她逃到余家后,第一次笑得像个十几岁的姑娘。

不是冷笑。

也不是硬撑出来的笑。

就是单纯觉得占了便宜,想笑。

余梅桢看她一眼,心里也松了些。

可这松只是一瞬。

因为她知道,事情远没有完。

永和茶行退了一步,不代表认输。

春桃的父亲不会轻易放过这三两聘银。

严承砚那边若知道余梅桢把手伸进茶行债目里,也一定会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几个女工学字的事了。

她们开始碰茶路另一头的东西。

债。

那天夜里,女工夜校又多了一个字。

债。

老童生写下这个字时,脸色很臭。

“这个字不好。”

春桃坐在最前面。

“我知道不好。”

老童生看她一眼。

“知道不好,就要认得更清楚。”

他把“债”字写得很大。

“人欠人,叫债。可世上很多债,不是欠的人还,是弱的人还。”

屋里没人说话。

老童生又写:

息。

“利息的息。”

春桃盯着那个字,像盯着仇人。

阿秀问:“这个字里为什么有个心?”

老童生一怔。

他低头看了看。

息。

下面确实是心。

春桃冷笑:“因为利息最黑心。”

屋里顿时有人笑,又笑不太出来。

林素缃低声道:“也许是因为,债压久了,心会喘不过气。”

余梅桢抬头看母亲。

老童生沉默片刻,竟没有反驳。

他又写:

退。

“退婚的退。”

春桃坐直了。

这次她写得很慢。

不像写“嫁”时那样狠,也不像写“债”时那样压着怒。

退。

这个字有走之底。

她写着写着,忽然问:“退,是不是也是一条路?”

余梅桢道:“是。”

春桃抬头。

余梅桢看着她。

“有些退,是往后缩。有些退,是从别人的路上退出来,走自己的路。”

春桃低头看着那个字。

“那我这个退,是第二种。”

余梅桢点头。

“是。”

阿秀在旁边小声道:“那我也想退。”

众人看向她。

阿秀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我想从那个自己不小心里退出来。”

屋里静了一下。

春桃立刻道:“退。”

沈玉娘也说:“退。”

林素缃轻声道:“退出来,才好重新站。”

老童生看着她们一个个说“退”,忽然觉得这间屋子越来越不像他从前见过的学堂。

从前的学堂,先生讲,学生听。

这里倒好,一个字下去,人人都要把自己的命往里头塞。

可也正因为这样,这些字才像活了。

夜校散后,余梅桢把春桃的退婚债目抄了一份,准备托青衣送给严明鸢看。

春桃靠在门边,问:“你怎么什么都给那个严小姐看?”

余梅桢道:“她看得懂。”

春桃撇嘴:“她那种小姐,懂什么债?”

余梅桢停下笔。

“她懂另一种债。”

“什么债?”

“家族债。”

春桃不太明白。

余梅桢想了想,说:“她不欠谁的钱,可严家会让她觉得,她欠了严家的体面、父亲的病、哥哥的前程、家族的安稳。然后用这些,换她一桩婚事。”

春桃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骂了一句:“那也挺黑心。”

余梅桢笑了。

“嗯。”

春桃道:“那你给她看吧。”

余梅桢低头继续写。

写到一半,沈玉娘忽然进来,说外头有人找。

余梅桢抬头。

“谁?”

沈玉娘脸色有些不安。

“严二老爷的人。”

屋里一下静了。

春桃立刻站起来。

阿秀也抬起头。

余梅桢把那份退婚债目压在书下,起身出去。

门外站着的不是严承砚本人。

是严府的一个中年管事。

余梅桢见过他。

平日里跟在严承砚身边,话不多,眼神却很冷。

他见余梅桢出来,微微一拱手。

“余姑娘。”

余梅桢道:“二老爷有事?”

管事道:“二老爷请余姑娘明日去严府一趟。”

余梅桢问:“什么事?”

管事看了一眼屋里透出的灯光。

“二老爷说,余姑娘近日忙得很。女工、茶农、茶行债目,都要管。严家想同余姑娘好好谈谈。”

这话听着客气。

可屋里的几个人都听出了冷意。

春桃忍不住冲出来。

“她不去!”

管事看她一眼。

“这位就是春桃姑娘?”

春桃脸色一变。

管事淡淡道:“姑娘放心,二老爷不是永和茶行的人,不管姑娘婚事。”

春桃还要骂,被余梅桢拦住。

余梅桢看着管事。

“二老爷还说什么?”

管事道:“二老爷说,严少爷不在杭州,余姑娘有些事,最好想清楚再做。”

余梅桢的眼神慢慢冷下来。

这是提醒。

也是威胁。

严既白不在。

没人护她。

余梅桢却忽然笑了一下。

“劳烦回二老爷,明日我会去。”

春桃急了:“梅桢!”

余梅桢没有回头。

管事看着她,似乎有些意外。

“余姑娘果然胆子大。”

余梅桢道:“不是胆子大。”

“那是什么?”

余梅桢看着他。

“账还没清,不去怎么知道他要赖哪一笔?”

管事脸色微微一变。

他没有再说,只拱了拱手,转身走进夜色里。

等他走远,春桃立刻道:“你真去?严承砚那老狐狸一看就不是好人。”

阿秀也担忧地看着她。

沈玉娘低声道:“要不要找人陪你?”

余梅桢回头,看着屋里那盏油灯。

灯下有阿秀写坏的字。

有春桃的退婚债目。

有女工们刚学会的“债”“息”“退”。

还有林素缃坐在门边,安静却坚定的目光。

余梅桢忽然意识到,沈玉娘说得对。

她现在身后有人了。

但也正因为身后有人,她不能每次都只一个人往前冲。

她想了想,道:“明日不用都去。”

春桃立刻道:“我去。”

“你不去。”

“为什么?”

“你今天刚把永和茶行得罪完,明天再去严家,怕他们觉得我专门带人踢门。”

春桃:“……”

阿秀小声道:“我去也不方便。”

余梅桢看向沈玉娘。

沈玉娘一怔。

“我?”

余梅桢道:“你陪我去。”

沈玉娘沉默片刻,点头。

“好。”

春桃急道:“她是寡妇,严家那些人嘴更脏。”

沈玉娘看了春桃一眼。

“正因为嘴脏,才该去让他们看看。”

春桃怔住。

沈玉娘低头收拾桌上的纸。

“我也是梅家坞的人。茶篓核记里有我的名字。旧账里也有我的茶。不能总让梅桢一个姑娘站在前头。”

林素缃轻声道:“我也去。”

余梅桢立刻道:“娘……”

林素缃抬头。

“严家欠我的名字,是你替我讨回来的。现在他们要谈,我这个名字的主人也该去听听。”

屋里安静下来。

春桃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忽然小声道:“那我真不去?”

余梅桢看她。

“你留下,陪阿秀。明晚夜校照常开。”

春桃愣住。

“你去严家,夜校还开?”

余梅桢道:“开。”

“万一你回不来呢?”

余梅桢道:“那更要开。”

春桃闭了嘴。

过了一会儿,她点头。

“行。你要是回不来,我就教她们写‘骂’字。”

老童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听见这句,气得胡子都翘起来。

“我还没死呢,轮得到你教?”

屋里几个人同时回头。

紧绷的气氛一下松了一点。

余梅桢也笑了。

可笑完之后,她低头看向桌上那张“退”字。

明日去严家,大概不会容易。

严承砚不会无缘无故请她。

他一定已经看见,女工夜校、茶篓核记、春桃退婚债目,这些看似零散的小事,正在慢慢连成一张新的网。

而严家最怕的,从来不是一个余梅桢。

是余梅桢身后开始有人。

那夜,余梅桢又写了一封信给严既白。

她没有写太多。

只写:

严既白:

今日同春桃去永和茶行,看了茶债账。

原来婚书也是账的一种。

春桃退了婚。

债还在,但人先退出来了。

夜校今日学了债、息、退。

我明日去见严承砚。

你不在杭州。

我知道。

但我不是一个人去。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

又补了一句:

你也不要一个人硬撑。

写完,她把信折好。

窗外夜色沉沉。

杭州城的方向没有声音。

可余梅桢知道,那里有一座严府,有一双被小鞋困住的脚,有一个等着和她谈条件的严承砚。

而更远的地方,还有上海的雨、印刷所的油墨味、工人夜校的灯,以及那个总说话刺人的陈砚生。

她把布包放在枕边。

布包里有很多纸。

林素缃的名字。

阿秀的伤病册。

春桃的退婚债目。

梅家坞茶篓核记。

女工夜校的字。

每一张都薄。

可叠在一起,竟也有了分量。

余梅桢吹灭灯。

她知道,明日开始,严家不会只把她当作一个来讨账的茶农女了。

这不是好事。

但也不全是坏事。

因为一个人被旧世道看见,有时候正说明,她已经戳到它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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