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茶山绣骨 > 第28章 两条路

第28章 两条路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严既白的信到梅家坞时,女工夜校已经办到第七夜。

那几日,杭州雨水少了些。

茶坡上的泥路渐渐干了,春茶的气息也不似最初那样鲜亮。梅家坞人开始忙着收拾茶篓、翻晒旧竹席,也有人在背后议论沈玉娘家那间夜里亮灯的后屋。

“女人认字有什么用?”

“认了字,难道就不用嫁人、不用做工了?”

“余家那个丫头,迟早要惹事。”

这些话传到余梅桢耳朵里时,她正在教阿秀写“伤”字。

阿秀左手仍旧笨。

笔尖常常拖不住墨,写出来的字像被雨泡过的树枝,歪歪斜斜,站不直。

春桃坐在旁边,看得着急。

“你这个伤字,怎么比你人还软?”

阿秀低头道:“我写不好。”

春桃夺过自己的纸。

“你看我的。”

她一笔下去,差点把纸戳破。

老童生在旁边冷笑:“你这也不是伤,是凶。”

春桃抬头:“伤不就是凶东西?”

老童生一时竟没接上话。

余梅桢低头笑了一下。

她把阿秀的纸拿过来,重新在旁边写了一个“伤”。

她自己的字也说不上漂亮,可至少稳。

“伤字旁边是人。”

阿秀抬头。

余梅桢指着那个字。

“你看,左边有人。以后写这个字,先别想着伤口,先想着人。”

阿秀看了很久,轻轻点头。

她重新拿起笔。

这一回,先写了左边的人。

写得还是歪。

可比前一遍稳了一点。

沈玉娘在旁边看着,忽然低声道:“原来字也有这种讲法。”

老童生哼道:“本来没有。她瞎讲。”

余梅桢抬眼:“那先生讲。”

老童生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她讲得也不算错。”

屋里几个人都笑起来。

笑声不大,却比前几夜自然了许多。

夜校最初几日,大家坐在一起,背都绷着。

女工们怕学不好被笑,茶农家的媳妇怕回去被男人问,沈玉娘怕自家后屋被闲话淹了,阿秀怕自己左手写不出字,春桃怕茶行的人再来抓她。

可到了第七夜,许多怕没有消失,却像被油灯照过一遍,不再那么黑。

人还是怕。

但怕着也能写。

余梅桢把严既白的信放在布包里,等夜校散了才拆。

那时春桃扶着阿秀往外走。

两人一个脚伤未好,一个手伤未愈,走路都有些慢。

春桃嘴上嫌弃阿秀:“你怎么比我还慢?”

阿秀低声道:“我又不是脚伤。”

春桃道:“那你走快点。”

阿秀道:“我手疼,走快了也疼。”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骂:“什么破手。”

阿秀笑了。

“是破了。”

春桃气得瞪她,最后却伸出手,扶得更稳了些。

余梅桢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远。

沈玉娘收拾纸笔,问她:“严少爷来信?”

余梅桢点头。

沈玉娘笑了一下。

“那你慢慢看。”

余梅桢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

“他写的是正事。”

沈玉娘道:“我也没说不是。”

林素缃坐在灯下,低头收针线,嘴角也轻轻动了一下。

余梅桢索性转过身,在桌边坐下。

她拆开信。

严既白的字仍旧好看,清瘦,端正,像每一笔都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可这封信和从前不太一样。

墨迹里有一种压不住的急。

梅桢:

上海工潮将起。

我今日随陈砚生去了工人夜校,又去了一处纱厂外头。厂中女工每日至少十二个时辰,手伤、眼伤、肺病者甚多。她们多不识字,工钱条由账房念,扣多少,罚多少,常常无人能辩。

阿秀的伤病册在这里被许多人看见。

有人第一次问:我们伤了,是否也能写?

严既白写到这里,停了一行。

余梅桢看着那行空白,仿佛也看见他坐在上海某间潮湿屋子里,灯下沉默了一会儿。

她继续往下读。

陈砚生说,杭州的册子若能做成样式,可在上海工厂试行。

我问他,谁会愿意冒险记这些。

他说:伤过的人,会先愿意。

梅桢,我听见这句话时,忽然想到阿秀。

也想到你。

信纸被风吹起一点。

余梅桢伸手按住。

屋外夜色很深,茶坡静得只剩虫鸣。

可信里的上海却像有机器声、人声、巡捕哨声一起压过来。

严既白又写:

我从前总以为,文章是灯。

如今才知,文章也许只是火星。

真正能烧起来的,是人手里那些清楚的账、清楚的名、清楚的伤。

你在杭州走的路,比我想得更远。

余梅桢看到这里,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从未觉得自己走得远。

她只是被一件事推到下一件事里。

母亲的名字。

茶篓的编号。

阿秀的伤。

春桃的不愿意。

严明鸢的小脚和婚事。

一件一件,像雨后茶坡上的泥路,踩下去才知道前面还有路。

信末,严既白写:

我近日恐怕不能回杭州。

上海这边事多,亦险。

若我有一段时日信少,不必忧心。

这句“不必忧心”,余梅桢看了很久。

她几乎能想象严既白写这句话时的样子。

他一定知道这句话没什么用。

可还是要写。

就像人明知道挡不住雨,出门前仍会把衣领拢一拢。

林素缃见她久久不动,问:“怎么了?”

余梅桢把信折起来。

“上海要出事。”

林素缃手里的针停住。

“严少爷?”

“他说不必忧心。”

林素缃看着女儿。

“那你忧不忧?”

余梅桢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路”字。

过了很久,才道:“我忧也没用。”

林素缃轻声道:“没用的事,也不是不能有。”

余梅桢抬头。

林素缃把针线放下。

“你爹上山采茶,我在家也忧。忧不能替他采茶,也不能替他避雨,可我还是忧。”

余梅桢眼眶微微一热。

林素缃又道:“只是忧完了,饭还要煮,衣还要缝,路还要走。”

余梅桢点头。

她忽然觉得母亲说话总是这样。

听着不响。

却能把人从半空里拉回地上。

第二日,余梅桢给严既白回信。

她没有写太多软话。

她写:

严既白:

上海的事,我不懂。

但阿秀听说上海也有人要写伤病册,问我,她那张丑字能不能也送去。我说,已经送去了。

春桃说,若上海也有女人被逼嫁,也可以按手印。

老童生骂她说,上海女人未必都像你这样嗓门大。

春桃说,那更该学字,嗓门不大,就让字大。

写到这里,余梅桢自己笑了一下。

她继续写:

夜校如今学到“路”字。

阿秀说活路。

春桃说逃路。

沈玉娘说出路。

我娘说回头路。

我说往前走的路。

严既白,你说上海有很多阿秀。

那我想,杭州也会有很多春桃,很多林素缃,很多严明鸢。

也许你我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但若都在问这些人怎么活,那便不算走散。

余梅桢写完这句,停了很久。

“不算走散”四个字,看着不像她平日会写的话。

有些太软。

她想划掉。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落下。

最后还是没划。

她把信折好。

交给青衣时,青衣又递来一个小包。

“余姑娘,三小姐给的。”

余梅桢打开。

里面是几张裁好的纸,还有一双旧鞋。

那鞋很小。

不是新鞋,鞋面有些旧,却洗得干净。鞋尖绣着兰叶,针脚细密。

余梅桢一愣。

青衣低声道:“三小姐说,这不是给你穿的。”

余梅桢抬头。

青衣有些尴尬,继续转述:“三小姐说,她想知道,这双鞋能不能拆开。”

余梅桢看着那双小鞋。

半晌没说话。

林素缃走过来,看了一眼。

“严小姐的?”

余梅桢点头。

春桃正好在屋里,凑过来看。

“这么小?给小孩穿的?”

余梅桢道:“给女人穿的。”

春桃瞪大眼。

“这怎么走路?”

阿秀在旁边低声道:“不是给走路的吧。”

屋里一下静了。

余梅桢拿起那双鞋。

鞋很轻。

轻得不像一双路上的东西。

更像摆在匣子里,给人看的。

她忽然想起严明鸢第一次坐在廊下,脚边放着小鞋,说:

脚是我的。

那时候余梅桢不懂这句话有多重。

如今懂了些。

她把鞋递给林素缃。

“娘,能拆吗?”

林素缃接过,看了看针脚。

“能。”

春桃立刻道:“拆了做什么?”

余梅桢没有回答。

林素缃却说:“看它是怎么把脚困住的。”

阿秀轻声道:“像拆旧样?”

林素缃点头。

“像。”

那天夜里,女工夜校多学了一个字。

足。

老童生写这个字时,脸色有些古怪。

“这个字,本来该简单。”

他指着纸上的字。

“足,脚也。”

春桃盯着那字。

“脚就脚,怎么还分大脚小脚?”

老童生咳了一声。

“那不是字分,是人分。”

余梅桢把严明鸢送来的那双鞋放在桌上。

女工们围过来。

有人啧了一声。

“这么小。”

有人低声道:“我小时候差点也被裹,后来家里穷,要我下地,才没裹成。”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