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既白的信到梅家坞时,女工夜校已经办到第七夜。
那几日,杭州雨水少了些。
茶坡上的泥路渐渐干了,春茶的气息也不似最初那样鲜亮。梅家坞人开始忙着收拾茶篓、翻晒旧竹席,也有人在背后议论沈玉娘家那间夜里亮灯的后屋。
“女人认字有什么用?”
“认了字,难道就不用嫁人、不用做工了?”
“余家那个丫头,迟早要惹事。”
这些话传到余梅桢耳朵里时,她正在教阿秀写“伤”字。
阿秀左手仍旧笨。
笔尖常常拖不住墨,写出来的字像被雨泡过的树枝,歪歪斜斜,站不直。
春桃坐在旁边,看得着急。
“你这个伤字,怎么比你人还软?”
阿秀低头道:“我写不好。”
春桃夺过自己的纸。
“你看我的。”
她一笔下去,差点把纸戳破。
老童生在旁边冷笑:“你这也不是伤,是凶。”
春桃抬头:“伤不就是凶东西?”
老童生一时竟没接上话。
余梅桢低头笑了一下。
她把阿秀的纸拿过来,重新在旁边写了一个“伤”。
她自己的字也说不上漂亮,可至少稳。
“伤字旁边是人。”
阿秀抬头。
余梅桢指着那个字。
“你看,左边有人。以后写这个字,先别想着伤口,先想着人。”
阿秀看了很久,轻轻点头。
她重新拿起笔。
这一回,先写了左边的人。
写得还是歪。
可比前一遍稳了一点。
沈玉娘在旁边看着,忽然低声道:“原来字也有这种讲法。”
老童生哼道:“本来没有。她瞎讲。”
余梅桢抬眼:“那先生讲。”
老童生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她讲得也不算错。”
屋里几个人都笑起来。
笑声不大,却比前几夜自然了许多。
夜校最初几日,大家坐在一起,背都绷着。
女工们怕学不好被笑,茶农家的媳妇怕回去被男人问,沈玉娘怕自家后屋被闲话淹了,阿秀怕自己左手写不出字,春桃怕茶行的人再来抓她。
可到了第七夜,许多怕没有消失,却像被油灯照过一遍,不再那么黑。
人还是怕。
但怕着也能写。
余梅桢把严既白的信放在布包里,等夜校散了才拆。
那时春桃扶着阿秀往外走。
两人一个脚伤未好,一个手伤未愈,走路都有些慢。
春桃嘴上嫌弃阿秀:“你怎么比我还慢?”
阿秀低声道:“我又不是脚伤。”
春桃道:“那你走快点。”
阿秀道:“我手疼,走快了也疼。”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骂:“什么破手。”
阿秀笑了。
“是破了。”
春桃气得瞪她,最后却伸出手,扶得更稳了些。
余梅桢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远。
沈玉娘收拾纸笔,问她:“严少爷来信?”
余梅桢点头。
沈玉娘笑了一下。
“那你慢慢看。”
余梅桢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
“他写的是正事。”
沈玉娘道:“我也没说不是。”
林素缃坐在灯下,低头收针线,嘴角也轻轻动了一下。
余梅桢索性转过身,在桌边坐下。
她拆开信。
严既白的字仍旧好看,清瘦,端正,像每一笔都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可这封信和从前不太一样。
墨迹里有一种压不住的急。
梅桢:
上海工潮将起。
我今日随陈砚生去了工人夜校,又去了一处纱厂外头。厂中女工每日至少十二个时辰,手伤、眼伤、肺病者甚多。她们多不识字,工钱条由账房念,扣多少,罚多少,常常无人能辩。
阿秀的伤病册在这里被许多人看见。
有人第一次问:我们伤了,是否也能写?
严既白写到这里,停了一行。
余梅桢看着那行空白,仿佛也看见他坐在上海某间潮湿屋子里,灯下沉默了一会儿。
她继续往下读。
陈砚生说,杭州的册子若能做成样式,可在上海工厂试行。
我问他,谁会愿意冒险记这些。
他说:伤过的人,会先愿意。
梅桢,我听见这句话时,忽然想到阿秀。
也想到你。
信纸被风吹起一点。
余梅桢伸手按住。
屋外夜色很深,茶坡静得只剩虫鸣。
可信里的上海却像有机器声、人声、巡捕哨声一起压过来。
严既白又写:
我从前总以为,文章是灯。
如今才知,文章也许只是火星。
真正能烧起来的,是人手里那些清楚的账、清楚的名、清楚的伤。
你在杭州走的路,比我想得更远。
余梅桢看到这里,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从未觉得自己走得远。
她只是被一件事推到下一件事里。
母亲的名字。
茶篓的编号。
阿秀的伤。
春桃的不愿意。
严明鸢的小脚和婚事。
一件一件,像雨后茶坡上的泥路,踩下去才知道前面还有路。
信末,严既白写:
我近日恐怕不能回杭州。
上海这边事多,亦险。
若我有一段时日信少,不必忧心。
这句“不必忧心”,余梅桢看了很久。
她几乎能想象严既白写这句话时的样子。
他一定知道这句话没什么用。
可还是要写。
就像人明知道挡不住雨,出门前仍会把衣领拢一拢。
林素缃见她久久不动,问:“怎么了?”
余梅桢把信折起来。
“上海要出事。”
林素缃手里的针停住。
“严少爷?”
“他说不必忧心。”
林素缃看着女儿。
“那你忧不忧?”
余梅桢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路”字。
过了很久,才道:“我忧也没用。”
林素缃轻声道:“没用的事,也不是不能有。”
余梅桢抬头。
林素缃把针线放下。
“你爹上山采茶,我在家也忧。忧不能替他采茶,也不能替他避雨,可我还是忧。”
余梅桢眼眶微微一热。
林素缃又道:“只是忧完了,饭还要煮,衣还要缝,路还要走。”
余梅桢点头。
她忽然觉得母亲说话总是这样。
听着不响。
却能把人从半空里拉回地上。
第二日,余梅桢给严既白回信。
她没有写太多软话。
她写:
严既白:
上海的事,我不懂。
但阿秀听说上海也有人要写伤病册,问我,她那张丑字能不能也送去。我说,已经送去了。
春桃说,若上海也有女人被逼嫁,也可以按手印。
老童生骂她说,上海女人未必都像你这样嗓门大。
春桃说,那更该学字,嗓门不大,就让字大。
写到这里,余梅桢自己笑了一下。
她继续写:
夜校如今学到“路”字。
阿秀说活路。
春桃说逃路。
沈玉娘说出路。
我娘说回头路。
我说往前走的路。
严既白,你说上海有很多阿秀。
那我想,杭州也会有很多春桃,很多林素缃,很多严明鸢。
也许你我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但若都在问这些人怎么活,那便不算走散。
余梅桢写完这句,停了很久。
“不算走散”四个字,看着不像她平日会写的话。
有些太软。
她想划掉。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落下。
最后还是没划。
她把信折好。
交给青衣时,青衣又递来一个小包。
“余姑娘,三小姐给的。”
余梅桢打开。
里面是几张裁好的纸,还有一双旧鞋。
那鞋很小。
不是新鞋,鞋面有些旧,却洗得干净。鞋尖绣着兰叶,针脚细密。
余梅桢一愣。
青衣低声道:“三小姐说,这不是给你穿的。”
余梅桢抬头。
青衣有些尴尬,继续转述:“三小姐说,她想知道,这双鞋能不能拆开。”
余梅桢看着那双小鞋。
半晌没说话。
林素缃走过来,看了一眼。
“严小姐的?”
余梅桢点头。
春桃正好在屋里,凑过来看。
“这么小?给小孩穿的?”
余梅桢道:“给女人穿的。”
春桃瞪大眼。
“这怎么走路?”
阿秀在旁边低声道:“不是给走路的吧。”
屋里一下静了。
余梅桢拿起那双鞋。
鞋很轻。
轻得不像一双路上的东西。
更像摆在匣子里,给人看的。
她忽然想起严明鸢第一次坐在廊下,脚边放着小鞋,说:
脚是我的。
那时候余梅桢不懂这句话有多重。
如今懂了些。
她把鞋递给林素缃。
“娘,能拆吗?”
林素缃接过,看了看针脚。
“能。”
春桃立刻道:“拆了做什么?”
余梅桢没有回答。
林素缃却说:“看它是怎么把脚困住的。”
阿秀轻声道:“像拆旧样?”
林素缃点头。
“像。”
那天夜里,女工夜校多学了一个字。
足。
老童生写这个字时,脸色有些古怪。
“这个字,本来该简单。”
他指着纸上的字。
“足,脚也。”
春桃盯着那字。
“脚就脚,怎么还分大脚小脚?”
老童生咳了一声。
“那不是字分,是人分。”
余梅桢把严明鸢送来的那双鞋放在桌上。
女工们围过来。
有人啧了一声。
“这么小。”
有人低声道:“我小时候差点也被裹,后来家里穷,要我下地,才没裹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