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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两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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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说:“我娘说脚大命苦。”

春桃道:“脚小就不苦了?”

没人答。

阿秀用左手轻轻碰了碰那只小鞋。

“这也算伤吗?”

屋里静了。

余梅桢看着那双鞋。

“算。”

她说。

“只是没有血。”

老童生难得没有插嘴。

林素缃拿起剪子,从鞋口最里侧的线开始拆。

一针一线。

很慢。

鞋面被翻开,里头的衬布、硬底、层层叠过的线脚都露了出来。那双鞋外头看着秀气,里面却硬得厉害。

林素缃道:“鞋做得越小,底越要硬。不硬,脚撑不住样子。”

春桃听得皱眉。

“脚撑不住鞋,还要脚迁就鞋?”

余梅桢道:“很多事都是这样。”

春桃立刻明白了。

“婚也是。”

阿秀道:“工也是。”

沈玉娘轻声道:“名也是。”

屋里又静下来。

老童生看了她们一圈,忽然在纸上写:

规。

矩。

“今日再认两个。”

春桃一看就烦。

“这两个字我不喜欢。”

老童生道:“不喜欢更要认。你不认它,它照样压你。”

余梅桢看着那两个字。

规矩。

从严家的青砖,到严明鸢的鞋。

从阿秀的机器,到春桃的婚书。

从茶篓编号,到旧样册名字。

所有东西都有规矩。

只是有些规矩让人活。

有些规矩让人跪。

那夜散学后,余梅桢把拆开的鞋重新包好,又写了一张纸。

严明鸢:

鞋能拆。

可脚疼过,不能拆回去。

你问这双鞋能不能拆开,我想,你问的不是鞋。

夜校今日学了“足”“规”“矩”。

春桃说,脚小不能走路,婚事小了也不能活。

阿秀说,小鞋也算伤,只是没有血。

我娘拆鞋时说,鞋底越硬,越是因为外头要好看。

我不知道这些话你爱不爱听。

但你该听。

写完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你的脚若走不快,就慢些走。

但别再只站在原地。

这封信送进严府时,严明鸢正在窗下坐着。

她已经被禁足多日。

严承砚不许她去织坊,不许她见余梅桢,也不许她再插手阿秀的事。

可她的纸、笔、旧书,仍旧一包一包送出去。

严府的人只当三小姐闹脾气,拿旧东西打发人。

没人知道,那些被送出去的纸笔,正在沈玉娘家的后屋里,一笔一画地长出新的路。

严明鸢拆开余梅桢的信。

看到“鞋能拆,可脚疼过,不能拆回去”时,她的手微微一抖。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

鞋还穿着。

很合规矩。

很安静。

可她忽然觉得那双鞋像两只小小的锁。

她继续往下读。

足。

规。

矩。

春桃说。

阿秀说。

林素缃说。

余梅桢说。

这些名字一个个落进她眼里。

严明鸢忽然发现,自己从前读书,书里多是古人说,圣贤说,先生说,父兄说。

如今第一次,有这么多女人在说。

有些话粗。

有些话不雅。

有些话甚至不像读书人的话。

可它们扎人。

扎得她心口发疼。

丫鬟进来送茶,看见她眼圈有些红,吓了一跳。

“小姐?”

严明鸢把信折好。

“替我找一双旧鞋。”

丫鬟不解。

“小姐要做什么?”

严明鸢低声道:“练走路。”

丫鬟愣住。

“可二老爷说,小姐这几日不要出院子。”

严明鸢抬头看她。

“院子里也有路。”

那一夜,严明鸢在自己的小院里走了很久。

她没有穿那双最小的绣鞋。

而是穿了一双旧些、松些的软鞋。

院子不大。

从梅树下到廊口,不过几十步。

她走得很慢。

走到第三遍,脚已经开始疼。

走到第五遍,额头出了汗。

走到第七遍,她扶住廊柱,几乎站不住。

丫鬟急得想扶她。

她却摆手。

“别扶。”

疼从脚底一点点往上爬。

那不是新疼。

是旧疼被重新叫醒。

严明鸢忽然想起阿秀写的那个歪歪斜斜的“名”。

她也想起春桃那枚红手印。

她想,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练走路。

阿秀用左手。

春桃用一只受伤的脚。

那她呢?

她能不能也从这小院里,先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严明鸢咬着牙,又走了一遍。

夜深时,丫鬟扶她坐下,替她脱鞋。

她的脚已经红了。

不算严重,却疼得发烫。

丫鬟心疼道:“小姐何苦呢?”

严明鸢看着自己的脚。

过了很久,才说:“我想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

与此同时,上海的风也越来越紧。

工人夜校被巡捕盯上后,陈砚生他们换了两次地方。

严既白跟着转移材料,夜里常常只睡两三个时辰。

顾澜骂他:“你这样下去,文章还没写完,人先倒了。”

严既白笑了笑。

“余梅桢若在,也会这样骂。”

顾澜道:“她大概比我骂得更准。”

陈砚生在旁边整理纸张,听见这话,头也不抬。

“她会先问你,倒了以后谁接你的活。”

严既白一怔。

顾澜笑出声。

“这倒像她。”

陈砚生把一叠新写的伤病记录放到桌上。

“别笑。明日纱厂那边要有人去。”

严既白道:“我去。”

陈砚生抬头。

“你不能每处都去。”

“为什么?”

“太显眼。”

陈砚生指了指他。

“你这样的少爷,往工厂门口一站,巡捕看一眼就记住了。”

严既白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已经换了短衫,也少穿长衫,袖口沾过墨,鞋底也踩过泥。

可陈砚生说得对。

有些东西不是换件衣裳就能去掉的。

顾澜道:“我去。”

陈砚生皱眉。

“你也显眼。”

顾澜挑眉:“那谁不显眼?”

陈砚生道:“受过伤的女工自己去。”

屋里静了一下。

严既白看向他。

陈砚生道:“我们不能一直替她们写。要有人学会自己记。”

这话严既白并不陌生。

他在余梅桢那里见过。

她也是这样。

不是永远替人说。

而是逼着人自己说。

严既白点头。

“我明白。”

陈砚生看了他一眼。

“你这次是真明白?”

严既白笑了一下。

“这回是真知道。”

陈砚生没笑。

“你们这些读书人,知道得太多,做得太慢。”

严既白道:“那你多催。”

陈砚生终于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意外。

“你倒越来越不像少爷了。”

严既白低头整理那叠伤病记录。

“还差得远。”

夜里,严既白又给余梅桢写信。

他写上海工人夜校换了地方。

写纱厂女工开始记自己的伤。

写陈砚生说,不能总替她们写,要让她们自己记。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又补:

这话你早已知道。

我在上海才慢慢学会。

他没有写自己这几日如何躲巡捕。

也没有写印刷所被查时,旧纸堆险些被翻出。

有些事写了也只是让余梅桢忧心。

可他又知道,她并不喜欢被人瞒着。

于是他最后还是添了一句:

此处风声渐紧。

但我尚安。

你不必信“不必忧心”这样的空话。

若忧,便忧。

只是忧完之后,照常办夜校,照常写字,照常走路。

我也照常做我该做之事。

严既白写完,自己先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开始明白,所谓并肩,并不总是站在同一处。

有时候,是各自在远处守住自己的灯。

不让它灭。

几日后,余梅桢收到这封信时,正带着春桃去茶行讨茶债明细。

她读完最后一句,把信折好,放进布包。

春桃问:“他说什么?”

余梅桢道:“他说,他照常做他的事。”

春桃眨眨眼。

“那你呢?”

余梅桢看向前头那间茶行。

门口站着两个伙计。

一个正是那日来余家要人的瘦高男人。

对方看见春桃,脸色立刻变了。

余梅桢把布包往怀里按了按。

“我也照常。”

她抬脚走上台阶。

“讨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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