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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沪上工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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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雨,比杭州更硬。

杭州的雨落下来,总像先被西湖的水汽泡过,湿,软,缠人。上海的雨却不同,打在屋檐上、石板路上、码头木桩上,都有一种冷冷的响声。

严既白到印刷所那日,雨刚停。

街面上积着水,黄包车从弄堂口跑过去,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一片黑泥。远处码头上有人喊号子,声音被潮气一压,听上去有些闷。

沈书商带他穿过一条窄巷。

巷子里挂着湿衣裳,墙根堆着煤球和旧木箱。几个孩子蹲在门槛上玩石子,见到严既白这身青灰长衫,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在上海待了这些日子,已经知道自己这身衣裳在有些地方太显眼。

不像商人。

不像工人。

更不像弄堂里讨生活的人。

像一个来问路,却不知道路有多脏的人。

沈书商回头看他一眼,像看出他心中所想。

“衣裳慢慢会换,人也慢慢会换。”

严既白道:“人能换得这样快?”

沈书商笑了笑。

“不是换,是磨。”

说话间,两人进了一扇半掩的木门。

门里是一间印刷所。

前头摆着几台机器,油墨味很重,混着潮湿纸张和人的汗味。几个工人正在搬纸捆,袖口挽得很高,手臂上沾着黑墨。机器没有全开,仍有一阵一阵低沉的响动,像某种藏在屋子深处的兽。

沈书商没有在前头停,带他往后院走。

后院不大。

地上堆着半人高的纸捆,墙边放着铅字架,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进破瓦盆里。

一个青年正蹲在地上整理铅字。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衫,袖口卷到手肘,手上全是油墨。旁边有人叫他“陈先生”,他头也没抬,只摆了摆手。

“别先生。”

“我爹才是书吏。”

他把一枚铅字捡起来,放回格子里。

“我只是替人搬字的。”

严既白停住脚步。

沈书商道:“这是陈砚生。”

陈砚生这才站起来。

他年纪大约二十七八,身量不算特别高,却很结实。眉眼不温和,也不锋利,像被许多事磨过,留下了一点不肯退的硬光。

他看了严既白一眼。

“严既白?”

严既白点头。

“陈兄。”

陈砚生皱眉。

“别兄来兄去。”

严既白一怔。

沈书商在旁边笑:“我早说你们两个说话要磨一阵。”

陈砚生擦了擦手上的墨,目光落到严既白带来的包袱上。

“杭州来的?”

严既白道:“是。”

沈书商把后院一张旧桌清出来。

严既白打开包袱。

里面有几份抄件。

梅家坞茶篓核记。

林素缃旧样册抄页。

阿秀伤病册。

春桃不愿嫁的手印纸。

还有几张女工夜校学字用过的纸。

名。

工。

钱。

伤。

嫁。

愿。

路。

纸都不算好。

有的边角起毛,有的墨迹洇开,有的字写得歪歪斜斜。和上海印刷所里那些排好的铅字、清楚的校样放在一起,显得粗糙得厉害。

可陈砚生低头看了很久。

他先拿起阿秀的伤病册。

“右手无名指断一截,中指伤重。”

他念得很慢。

念完后,他又看下面那几行。

“机器未停,接线时伤手。”

陈砚生抬头。

“这句谁逼着写的?”

严既白道:“余梅桢。”

“织坊肯写?”

“一开始不肯。”

陈砚生点头。

“不肯才对。”

严既白看他。

陈砚生道:“肯写,说明不疼。不肯写,说明写到肉上了。”

严既白沉默。

顾澜从里屋出来,正好听见这句,笑了一下。

“陈砚生嘴毒,但这话不假。”

陈砚生没理她,又拿起那张“春桃,不愿嫁”。

旁边的红手印已经暗了。

他看了片刻。

“这个春桃,不识字?”

严既白道:“不识。”

“那这字谁写的?”

“余梅桢。”

“手印是春桃自己的?”

“是。”

陈砚生把纸放回去。

“比婚书有用。”

严既白问:“为何?”

陈砚生看他一眼。

“婚书多半写的是谁把她给了谁。这张写的是她不肯给。”

这句话一落,后院安静了一瞬。

严既白忽然想起余梅桢信里那句:

女人不愿意。

只是一个不愿意被严家用婚事稳商路。

一个不愿意被茶债卖给老头。

她们隔着门第,隔着鞋,隔着识字与不识字。

可那四个字落下来,竟一样重。

陈砚生又翻了翻茶篓核记。

“这个也好。”

严既白问:“哪里好?”

“碎。”

严既白一时没懂。

陈砚生把几张纸摊开。

“你看,严家的账是整的,齐的,体面的。茶农的账是碎的,篓牌、日子、价钱、口供、老童生补的字。可碎账若都对上,大账就不好赖。”

他抬眼看严既白。

“你从前写文章,是从大处骂。”

严既白没有否认。

陈砚生点了点桌上的核记。

“她是在小处钉。”

严既白看着那些纸。

后院风很冷,纸角被吹得微微掀起。

陈砚生道:“这个余梅桢,倒不像只会讨账。”

严既白抬头。

“那像什么?”

陈砚生把纸放回桌上。

“像会把人聚起来的人。”

严既白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梅家坞雨后的茶坡,想起余梅桢抱着布包,一次次从茶山走到严家,又从严家走到织坊,从织坊走到沈玉娘家的夜校。

她的确不只是讨账。

她是在把那些原本各自沉默的人,一个个叫到纸上,也叫到彼此身边。

顾澜拿起那张女工夜校的“路”字,看了一会儿。

“这字谁写的?”

严既白道:“不知。也许是阿秀,也许是春桃。”

顾澜道:“写得不好。”

陈砚生道:“但会越写越好。”

顾澜笑了一声:“难得你会说好话。”

陈砚生淡淡道:“我不是说好话。我是说实话。一个人只要开始写自己的路,就不会永远写成这样。”

严既白心里微微一动。

沈书商把茶端来,放在桌上。

不是龙井。

是上海街面上买来的粗茶,茶汤发暗,入口涩得厉害。

严既白喝了一口,微微皱眉。

陈砚生看见了。

“严少爷喝不惯?”

顾澜立刻看热闹似的抬眼。

严既白放下茶盏。

“是不太好。”

陈砚生笑了一下。

“倒也诚实。”

严既白道:“茶不好,不能因为我想装成喝得惯,就说它好。”

陈砚生看了他一会儿。

“这话还像人话。”

沈书商笑得差点呛到。

严既白也笑了。

陈砚生又拿起阿秀的伤病册。

“这东西,比你那篇《一篓茶与一幅绣样》更有用。”

严既白看向他。

陈砚生道:“文章能叫人知道世道坏了。册子能叫人知道,谁坏,何时坏,怎么坏,坏了以后该赔什么。”

顾澜在旁边点头。

“这回他说得对。”

陈砚生没有理她,只看着严既白。

“严少爷,你想问制度,就别只写制度。制度不怕骂,怕被记清楚。”

严既白看着桌上那几份从杭州来的纸。

过了很久,他点头。

“受教。”

陈砚生皱眉。

“别这样说话。”

严既白一怔。

陈砚生道:“听着还是少爷。”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严既白也笑了一下。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印刷所前头忽然传来一阵争吵。

有人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巡捕来了!”

后院几个人神色立刻变了。

沈书商把桌上的纸迅速收起。

顾澜把几张小页塞进袖中。

陈砚生动作最快,直接把阿秀的伤病册、春桃手印纸和茶篓核记分成两份,一份压进旧纸堆,一份递给严既白。

“贴身收。”

严既白接过。

陈砚生又道:“若被查,就说是家里茶庄账。”

严既白看他。

“这本来就是茶庄账。”

陈砚生道:“那就说得像一点。”

前头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书商低声道:“从后门走。”

严既白还没动,陈砚生已经推开后院一扇窄门。

门外是一条更窄的巷子。

水沟贴着墙根流,地上湿滑。几人一前一后出去,沈书商留在印刷所里应付。

顾澜走得很快,显然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

严既白跟在后面,手按着怀里的纸。

那些纸很薄。

却比他带过的任何书都让他紧张。

巷子尽头有人声。

陈砚生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他听了一瞬,转身从另一条更窄的弄堂绕过去。

严既白跟上。

上海的弄堂像一张网。

窄,湿,暗,拐出去又是另一条窄巷。

严既白走得不慢,可仍旧明显不如陈砚生熟悉。拐过一个转角时,他的衣摆被一只破竹筐挂住,脚步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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