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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女工夜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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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道:“这个字该杀。”

老童生说:“那你旁边再写一个愿。”

春桃不情不愿地写。

“为什么?”

老童生道:“嫁字旁边没有愿,就容易成灾。”

春桃手里的笔停住。

屋里也静了。

沈玉娘低着头,轻轻重复了一遍。

“嫁字旁边没有愿,就容易成灾。”

林素缃终于落下一针。

那一针很慢。

像把旧世道扎出一个小孔。

课上到一半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屋里几个人立刻紧张起来。

春桃下意识站起。

余梅桢放下笔,走到门边。

门外是青衣。

他撑着伞,站在雨后湿冷的夜色里,手里拿着一个小包。

“余姑娘。”

余梅桢问:“严既白来信?”

青衣摇头。

“三小姐托我送来的。”

余梅桢一怔。

青衣把小包递给她。

“说是几本旧书,还有些纸笔。三小姐说……她用不着这么多。”

余梅桢打开小包。

里面有几本女学课本,几沓干净的纸,还有两支细笔。

纸比她们现在用的好得多。

笔也轻。

一看就不是严家账房随手拿来的东西。

屋里的女工们都看过来。

春桃小声问:“谁送的?”

余梅桢道:“严家三小姐。”

春桃立刻皱眉。

“那个被逼婚的?”

余梅桢看她一眼。

“你倒记得清楚。”

春桃哼了一声。

“她有纸有笔,还不愿嫁。看来小姐也有小姐的烦。”

阿秀低声道:“她问过我的手。”

屋里安静了一下。

余梅桢把那几本书放到桌上。

书页很干净,边角也平整,和老童生那些旧蒙书完全不同。

最上头一本写着:

女子初等读本。

春桃凑过去看。

“写什么?”

余梅桢认得几个字,却不全认得。

老童生接过去,看了一眼,哼道:“新派女学的东西。”

春桃问:“能用吗?”

老童生翻了两页。

“能。”

他顿了顿。

“不过上头有些话太漂亮。我们先学能用的。”

余梅桢看着那些纸笔,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严明鸢被禁足在严府。

她不能出门。

不能来沈玉娘家的后屋。

不能坐在这盏油灯下,和阿秀、春桃一起写“愿”。

可她送来了纸和笔。

她像是把自己暂时走不出的那一点路,先递了出来。

余梅桢让青衣稍等。

她回屋取了一张纸。

纸上是春桃昨夜按下的手印。

旁边写着:

春桃,不愿嫁。

余梅桢想了想,又拿出阿秀今日写的那一张。

名。

歪歪斜斜。

但能认。

她把两张纸折好,交给青衣。

“带给三小姐。”

青衣忙接过。

“三小姐能看吗?”

余梅桢道:“她看得懂。”

青衣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那一夜,严明鸢在严府里收到两张纸。

一张上头有春桃的手印。

春桃,不愿嫁。

字不算漂亮,却很稳。

另一张上头只有一个歪歪斜斜的“名”。

青衣低声道:“余姑娘说,这是阿秀用左手写的。”

严明鸢拿着那张纸,许久没有说话。

她被禁足后,屋里灯火仍旧明亮。

桌上有好纸,有好墨,有新书旧书,也有她自己写下的那张“我不愿意”。

她原本觉得自己已经很难。

可看见春桃的手印和阿秀的“名”字,她忽然觉得,自己的难并没有因此变轻,也没有因此变假。

只是这世上原来有很多种难。

有人的难写在绣鞋里。

有人的难写在伤病册里。

有人的难按在一枚带血的手印里。

严明鸢低头,看着那张“名”。

她轻轻念了一遍。

“名。”

丫鬟在旁边小声问:“小姐,这字写得不好吧?”

严明鸢看了她一眼。

“谁说不好?”

丫鬟吓了一跳。

严明鸢垂下眼。

“这是她自己写的。”

自己写的。

这四个字落在她心里,比任何漂亮字都重。

她把阿秀那张纸夹进自己的女学课本里。

又把春桃的手印压在那张“我不愿意”旁边。

三张纸放在一起。

严明鸢忽然觉得,她虽然被关在严府,但有些东西已经越过墙来了。

第二日,女工夜校的事便传开了。

先是在梅家坞传。

有人说余梅桢疯了。

茶农女不安心采茶,带着女工夜里认字,这是要做什么?

有人说沈玉娘也疯了。

一个寡妇,夜里让一群女工往家里跑,不怕闲话?

还有人说老童生更疯。

年纪一把,不教男童,去教女人。

老童生听了,气得在门口骂了半日。

“我教谁,关你们屁事!你们家男童若能把自己名字写明白,我还用得着教女人?”

这话传出去,倒让不少人闭了嘴。

可闲话只是闭了一时。

到了第三夜,便有人往沈玉娘家门口扔石子。

石子不大。

砸在门板上,咚的一声。

屋里几个女工吓得脸色发白。

春桃第一个站起来,抄起墙边的扫帚就要冲出去。

余梅桢拦住她。

“坐下。”

春桃怒道:“他们欺负到门口了!”

余梅桢道:“你出去,他们就说夜校里的女人撒泼。”

“那就让他们砸?”

林素缃走过去,把门打开。

外头几个半大小子正躲在墙边,没想到门会开,吓得转身就跑。

林素缃没有追。

她只是站在门口,声音不高地说了一句:

“明日再砸,就让你们娘也来学字。”

几个小子跑得更快。

屋里静了一下。

春桃忽然笑弯了腰。

连阿秀都笑得差点牵动伤口。

余梅桢看着母亲,也忍不住笑。

林素缃关上门,坐回灯下。

“继续。”

老童生清了清嗓子。

“今日学新字。”

他在纸上写下:

路。

余梅桢看着那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老童生道:“路。走路的路。”

春桃道:“逃路的路。”

阿秀道:“活路的路。”

沈玉娘轻声道:“出路的路。”

林素缃看着纸。

“回头路的路。”

余梅桢最后开口。

“也是往前走的路。”

老童生看了她们一圈。

嘴上没说什么。

却把那个“路”字写得格外大。

这日夜里散学时,雨停了。

女工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有人把今日学的字折进怀里。

有人一路念。

名,工,钱,伤,嫁,愿,路。

念着念着,像一串很小的火。

余梅桢站在门口送她们。

阿秀走得慢,春桃便扶着她。

两人一个手伤,一个脚伤,走起来都有些别扭。

可余梅桢看着她们,忽然觉得,那别扭里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稳。

不是不疼了。

是疼着也在走。

沈玉娘收拾好屋子,低声问余梅桢:“还办吗?”

余梅桢看向屋里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办。”

“若严家来拦呢?”

“那就问他们,怕女人认得什么字。”

沈玉娘笑了一下。

“若茶行来闹呢?”

余梅桢道:“那就让春桃把‘不愿嫁’再写一遍。”

沈玉娘又问:“若没人来了呢?”

余梅桢沉默片刻。

“那我也来。”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写着“路”的纸。

“我还有很多字不认得。”

沈玉娘看着她,忽然说:“梅桢,你变了。”

余梅桢抬头。

“哪里变了?”

沈玉娘想了想。

“从前你像是一个人往前冲。”

“现在呢?”

沈玉娘看向门外那条湿漉漉的小路。

“现在像是身后有人了。”

余梅桢没有说话。

夜风吹进来,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她想起严既白信里那句。

像会把人聚起来的人。

那句话不是严既白说的。

是那个还没见过面的陈砚生说的。

余梅桢不知道陈砚生是什么样的人。

也不知道上海的工人夜校是什么样。

可她忽然觉得,杭州这间小小的后屋,也许和上海某个潮湿的印刷所、某间昏暗的夜校,有一根很远很细的线连着。

线还不明显。

可已经有了。

她把那张“路”字折起来,收进布包。

回家路上,茶坡上的夜雾慢慢起了。

余梅桢走在泥路上,鞋底沾着湿土。

她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林素缃说,脚大,站得稳。

别人要你跪的时候,你还能跑。

从前她只觉得这话是母亲安慰她。

如今才知道,这话还有另一层意思。

能跑,不只是为了逃。

有时候,是为了回头把别人也带出来。

远处,杭州城的灯火像沉在雾里的星。

余梅桢把布包抱紧,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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