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道:“这个字该杀。”
老童生说:“那你旁边再写一个愿。”
春桃不情不愿地写。
“为什么?”
老童生道:“嫁字旁边没有愿,就容易成灾。”
春桃手里的笔停住。
屋里也静了。
沈玉娘低着头,轻轻重复了一遍。
“嫁字旁边没有愿,就容易成灾。”
林素缃终于落下一针。
那一针很慢。
像把旧世道扎出一个小孔。
课上到一半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屋里几个人立刻紧张起来。
春桃下意识站起。
余梅桢放下笔,走到门边。
门外是青衣。
他撑着伞,站在雨后湿冷的夜色里,手里拿着一个小包。
“余姑娘。”
余梅桢问:“严既白来信?”
青衣摇头。
“三小姐托我送来的。”
余梅桢一怔。
青衣把小包递给她。
“说是几本旧书,还有些纸笔。三小姐说……她用不着这么多。”
余梅桢打开小包。
里面有几本女学课本,几沓干净的纸,还有两支细笔。
纸比她们现在用的好得多。
笔也轻。
一看就不是严家账房随手拿来的东西。
屋里的女工们都看过来。
春桃小声问:“谁送的?”
余梅桢道:“严家三小姐。”
春桃立刻皱眉。
“那个被逼婚的?”
余梅桢看她一眼。
“你倒记得清楚。”
春桃哼了一声。
“她有纸有笔,还不愿嫁。看来小姐也有小姐的烦。”
阿秀低声道:“她问过我的手。”
屋里安静了一下。
余梅桢把那几本书放到桌上。
书页很干净,边角也平整,和老童生那些旧蒙书完全不同。
最上头一本写着:
女子初等读本。
春桃凑过去看。
“写什么?”
余梅桢认得几个字,却不全认得。
老童生接过去,看了一眼,哼道:“新派女学的东西。”
春桃问:“能用吗?”
老童生翻了两页。
“能。”
他顿了顿。
“不过上头有些话太漂亮。我们先学能用的。”
余梅桢看着那些纸笔,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严明鸢被禁足在严府。
她不能出门。
不能来沈玉娘家的后屋。
不能坐在这盏油灯下,和阿秀、春桃一起写“愿”。
可她送来了纸和笔。
她像是把自己暂时走不出的那一点路,先递了出来。
余梅桢让青衣稍等。
她回屋取了一张纸。
纸上是春桃昨夜按下的手印。
旁边写着:
春桃,不愿嫁。
余梅桢想了想,又拿出阿秀今日写的那一张。
名。
歪歪斜斜。
但能认。
她把两张纸折好,交给青衣。
“带给三小姐。”
青衣忙接过。
“三小姐能看吗?”
余梅桢道:“她看得懂。”
青衣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那一夜,严明鸢在严府里收到两张纸。
一张上头有春桃的手印。
春桃,不愿嫁。
字不算漂亮,却很稳。
另一张上头只有一个歪歪斜斜的“名”。
青衣低声道:“余姑娘说,这是阿秀用左手写的。”
严明鸢拿着那张纸,许久没有说话。
她被禁足后,屋里灯火仍旧明亮。
桌上有好纸,有好墨,有新书旧书,也有她自己写下的那张“我不愿意”。
她原本觉得自己已经很难。
可看见春桃的手印和阿秀的“名”字,她忽然觉得,自己的难并没有因此变轻,也没有因此变假。
只是这世上原来有很多种难。
有人的难写在绣鞋里。
有人的难写在伤病册里。
有人的难按在一枚带血的手印里。
严明鸢低头,看着那张“名”。
她轻轻念了一遍。
“名。”
丫鬟在旁边小声问:“小姐,这字写得不好吧?”
严明鸢看了她一眼。
“谁说不好?”
丫鬟吓了一跳。
严明鸢垂下眼。
“这是她自己写的。”
自己写的。
这四个字落在她心里,比任何漂亮字都重。
她把阿秀那张纸夹进自己的女学课本里。
又把春桃的手印压在那张“我不愿意”旁边。
三张纸放在一起。
严明鸢忽然觉得,她虽然被关在严府,但有些东西已经越过墙来了。
第二日,女工夜校的事便传开了。
先是在梅家坞传。
有人说余梅桢疯了。
茶农女不安心采茶,带着女工夜里认字,这是要做什么?
有人说沈玉娘也疯了。
一个寡妇,夜里让一群女工往家里跑,不怕闲话?
还有人说老童生更疯。
年纪一把,不教男童,去教女人。
老童生听了,气得在门口骂了半日。
“我教谁,关你们屁事!你们家男童若能把自己名字写明白,我还用得着教女人?”
这话传出去,倒让不少人闭了嘴。
可闲话只是闭了一时。
到了第三夜,便有人往沈玉娘家门口扔石子。
石子不大。
砸在门板上,咚的一声。
屋里几个女工吓得脸色发白。
春桃第一个站起来,抄起墙边的扫帚就要冲出去。
余梅桢拦住她。
“坐下。”
春桃怒道:“他们欺负到门口了!”
余梅桢道:“你出去,他们就说夜校里的女人撒泼。”
“那就让他们砸?”
林素缃走过去,把门打开。
外头几个半大小子正躲在墙边,没想到门会开,吓得转身就跑。
林素缃没有追。
她只是站在门口,声音不高地说了一句:
“明日再砸,就让你们娘也来学字。”
几个小子跑得更快。
屋里静了一下。
春桃忽然笑弯了腰。
连阿秀都笑得差点牵动伤口。
余梅桢看着母亲,也忍不住笑。
林素缃关上门,坐回灯下。
“继续。”
老童生清了清嗓子。
“今日学新字。”
他在纸上写下:
路。
余梅桢看着那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老童生道:“路。走路的路。”
春桃道:“逃路的路。”
阿秀道:“活路的路。”
沈玉娘轻声道:“出路的路。”
林素缃看着纸。
“回头路的路。”
余梅桢最后开口。
“也是往前走的路。”
老童生看了她们一圈。
嘴上没说什么。
却把那个“路”字写得格外大。
这日夜里散学时,雨停了。
女工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有人把今日学的字折进怀里。
有人一路念。
名,工,钱,伤,嫁,愿,路。
念着念着,像一串很小的火。
余梅桢站在门口送她们。
阿秀走得慢,春桃便扶着她。
两人一个手伤,一个脚伤,走起来都有些别扭。
可余梅桢看着她们,忽然觉得,那别扭里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稳。
不是不疼了。
是疼着也在走。
沈玉娘收拾好屋子,低声问余梅桢:“还办吗?”
余梅桢看向屋里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办。”
“若严家来拦呢?”
“那就问他们,怕女人认得什么字。”
沈玉娘笑了一下。
“若茶行来闹呢?”
余梅桢道:“那就让春桃把‘不愿嫁’再写一遍。”
沈玉娘又问:“若没人来了呢?”
余梅桢沉默片刻。
“那我也来。”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写着“路”的纸。
“我还有很多字不认得。”
沈玉娘看着她,忽然说:“梅桢,你变了。”
余梅桢抬头。
“哪里变了?”
沈玉娘想了想。
“从前你像是一个人往前冲。”
“现在呢?”
沈玉娘看向门外那条湿漉漉的小路。
“现在像是身后有人了。”
余梅桢没有说话。
夜风吹进来,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她想起严既白信里那句。
像会把人聚起来的人。
那句话不是严既白说的。
是那个还没见过面的陈砚生说的。
余梅桢不知道陈砚生是什么样的人。
也不知道上海的工人夜校是什么样。
可她忽然觉得,杭州这间小小的后屋,也许和上海某个潮湿的印刷所、某间昏暗的夜校,有一根很远很细的线连着。
线还不明显。
可已经有了。
她把那张“路”字折起来,收进布包。
回家路上,茶坡上的夜雾慢慢起了。
余梅桢走在泥路上,鞋底沾着湿土。
她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林素缃说,脚大,站得稳。
别人要你跪的时候,你还能跑。
从前她只觉得这话是母亲安慰她。
如今才知道,这话还有另一层意思。
能跑,不只是为了逃。
有时候,是为了回头把别人也带出来。
远处,杭州城的灯火像沉在雾里的星。
余梅桢把布包抱紧,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