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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女工夜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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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工夜校,是从老童生一句骂开始的。

那日傍晚,余梅桢去请他。

老童生正坐在门口晒书。

说是晒书,其实多半是晒自己那点脾气。几本旧蒙书摊在竹椅上,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他手里端着茶,一边喝,一边骂路过的小孩字写得不像人。

余梅桢到时,他连眼皮都没抬。

“又有账?”

余梅桢道:“不是账。”

老童生冷笑:“你来找我,十回有九回半是账。剩下半回,是让我替你看人家赖账。”

余梅桢把布包放到桌上。

“这回是教字。”

老童生终于抬起眼。

“教谁?”

“女工。”

老童生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教女工认字。”

老童生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余梅桢,你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前几日让我写茶篓,后来让我看伤病册,如今倒好,要我教一群女人夜里认字。”

余梅桢道:“先生不是会教?”

“会教是一回事,教不教又是一回事。”

“为什么不教?”

老童生被她问得一噎。

他捋了捋胡子,摆出一副很有道理的样子。

“女人白日做工,夜里还来学字,学得进去吗?再说,认几个字又能怎样?能让断掉的手长回来?能让茶债自己消失?能让严家从此不压人?”

余梅桢没有立刻答。

她低头从布包里取出几张纸。

一张是阿秀的伤病册。

一张是春桃按了手印的“不愿嫁”。

一张是梅家坞茶篓核记。

还有一张,是林素缃的旧样册抄页。

她把这些纸一张一张摊在老童生面前。

“不能。”

老童生看着她。

余梅桢道:“认字不能让断手长回来,也不能让茶债自己消失,更不能让严家立刻不压人。”

她停了一下。

“但不认字,她们连自己被怎么压的都看不懂。”

老童生沉默。

余梅桢继续道:“阿秀不认字,所以伤病册上写什么,她只能等别人念。春桃不认字,所以婚书上写什么,她也不知道。茶农不认字,所以茶篓进了严家,就成了严家的账。我娘不认字,所以她的名字被涂了十几年。”

风吹过来,把那几张纸角吹得轻轻翻动。

余梅桢伸手按住。

“先生,字不能救命。”

“但有时候,不识字会要命。”

老童生看着她,脸上的刻薄慢慢淡了一点。

过了很久,他哼了一声。

“我教得很凶。”

余梅桢眼睛微亮。

老童生又道:“哭了我不哄。”

“嗯。”

“手笨的,我照样骂。”

“嗯。”

“学不会的,不许怪我。”

余梅桢点头:“不怪。”

老童生瞪她一眼。

“你倒答应得快。地方呢?”

余梅桢道:“沈玉娘家后屋。”

老童生皱眉:“她一个寡妇家?”

“她愿意。”

“灯油呢?”

“我出一半。沈玉娘出一半。阿秀说等她半工钱发了,也出一点。”

老童生嘴角动了一下。

“断了手还要出灯油钱?”

余梅桢道:“她说,这样她才算来学,不算来讨。”

老童生又沉默了。

半晌后,他把茶盏拿起来,喝了一口。

“明晚。”

余梅桢笑了。

老童生立刻骂:“笑什么?我又没说一定教得成。”

余梅桢把纸收好。

“教了才知道。”

老童生望着她的背影,低声嘀咕:“一个两个,全是讨债鬼。”

可那天夜里,他把自己压箱底的旧蒙纸找了出来。

还磨了半宿墨。

第二日晚上,沈玉娘家的后屋亮起了一盏灯。

屋子不大。

原本是堆茶篓和旧柴的地方,被沈玉娘收拾了一整日。柴搬到了墙角,茶篓叠在外头,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还摆了几条长凳。

油灯挂在梁下。

灯火不亮,却很稳。

第一个来的是阿秀。

她右手还包着布,左手抱着那张伤病册,走得很慢。沈玉娘扶她进门,她却不肯坐最前面,说自己手笨,怕挡着别人。

余梅桢把她按到前排。

“你是第一个要学的,坐前面。”

阿秀低头笑了一下。

第二个来的是春桃。

她脚上的伤还没好全,走路一瘸一拐。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我坐哪儿?”

老童生正摆纸,听见她这嗓门,眉头一皱。

“这是学字,不是赶集。声音小些。”

春桃看他一眼。

“我声音天生大。”

老童生冷笑:“那我天生嘴毒。”

春桃一愣。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春桃也笑,随便找了个长凳坐下。

不多时,又来了几个织坊女工。

有些是见过余梅桢的,有些只是听说阿秀伤手后要学字,想来看看。她们一开始都站在门边,不敢进来,像这屋里不是学字的地方,而是衙门。

沈玉娘把她们一个个招进来。

“坐吧。”

有人小声问:“真教我们?”

余梅桢道:“真教。”

“要钱吗?”

“灯油大家凑,先生不收束脩。”

老童生立刻咳了一声。

“谁说不收?先欠着。”

女工们面面相觑。

余梅桢看向老童生。

老童生慢悠悠道:“等你们认得自己的工钱条,再说谁欠谁。”

这话一出,屋里一下静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工低声道:“那我学。”

另一个也说:“我也学。”

林素缃最后进来。

她没有坐在女工中间,只坐在门边。手里仍旧拿着针线,却迟迟没有落针。

余梅桢看她。

“娘,你也学。”

林素缃一怔。

屋里的人都看过来。

林素缃低声道:“我年纪大了。”

老童生道:“字又不嫌你老。”

林素缃看了他一眼。

老童生低头理纸,仿佛方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余梅桢把一张纸推给母亲。

林素缃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坐下。

她坐得很端正。

像不是来学字。

像来重新认领自己这一生。

老童生清了清嗓子。

“今日不讲《三字经》,不讲《百家姓》。”

春桃立刻道:“那讲什么?”

老童生瞪她。

“我说话时,不许插嘴。”

春桃闭嘴。

老童生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名。

“今日先认这个。”

他把纸举起来。

“名。名字的名。”

屋里很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字上。

名。

一个很普通的字。

可在这间后屋里,它忽然变得很重。

老童生道:“人有名,茶有名,绸有名,账也有名。没有名,就容易被人混过去。”

他看了余梅桢一眼。

“这个道理,余梅桢已经拿严家试过了。”

余梅桢:“……”

春桃忍不住笑。

老童生又写第二个字。

工。

“做工的工。”

第三个字。

钱。

“工钱的钱。”

第四个字。

伤。

阿秀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老童生看见了,却没有避开。

他指着那个字。

“伤。不是丢人字。伤了就写伤。谁伤的,在哪里伤的,怎么伤的,都要写。”

阿秀看着那个字。

眼睛慢慢红了。

春桃忽然道:“先生,嫁字怎么写?”

老童生瞪她:“我刚说不许插嘴。”

春桃道:“我想学。”

老童生本想骂,话到嘴边又停了。

他重新蘸墨,写了一个:

嫁。

春桃盯着那个字。

“这个字不好看。”

老童生道:“字没有好不好看,要看怎么用。”

春桃道:“用来卖人,就不好看。”

屋里一时安静。

老童生看了她很久。

然后又写:

愿。

“不愿意的愿。”

春桃抬头。

阿秀也抬头。

林素缃的手停在针线上。

余梅桢看着那个字,忽然想起严明鸢那张纸。

我不愿意。

她想,若严明鸢也坐在这里,会不会也盯着这个字看很久?

那夜,女工夜校第一次课,只学了六个字。

名。

工。

钱。

伤。

嫁。

愿。

字不多。

可每一个都像从她们身上剥出来的。

阿秀用左手写“名”。

写到第三遍,纸上全是歪斜的墨道。她急得额头出了汗,左手不听使唤,笔一抖,整个字便塌了。

老童生走过去,看了一眼。

“丑。”

阿秀脸色一白。

老童生又道:“继续。”

阿秀怔住。

“丑也能继续?”

老童生奇怪地看她。

“不然呢?字丑又不是犯法。”

春桃立刻道:“那我可放心了。”

屋里又笑起来。

阿秀也跟着笑了。

她低头,又写了一遍。

这一遍还是歪。

可她写完后,没有立刻把纸遮住。

余梅桢看见了。

这就是不同。

一个人第一次不再急着藏起自己的笨拙。

就已经在往前走了。

春桃学“嫁”。

她写得又重又狠,像要把纸戳破。

老童生看不过去。

“你这是写字,还是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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