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工夜校,是从老童生一句骂开始的。
那日傍晚,余梅桢去请他。
老童生正坐在门口晒书。
说是晒书,其实多半是晒自己那点脾气。几本旧蒙书摊在竹椅上,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他手里端着茶,一边喝,一边骂路过的小孩字写得不像人。
余梅桢到时,他连眼皮都没抬。
“又有账?”
余梅桢道:“不是账。”
老童生冷笑:“你来找我,十回有九回半是账。剩下半回,是让我替你看人家赖账。”
余梅桢把布包放到桌上。
“这回是教字。”
老童生终于抬起眼。
“教谁?”
“女工。”
老童生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教女工认字。”
老童生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余梅桢,你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前几日让我写茶篓,后来让我看伤病册,如今倒好,要我教一群女人夜里认字。”
余梅桢道:“先生不是会教?”
“会教是一回事,教不教又是一回事。”
“为什么不教?”
老童生被她问得一噎。
他捋了捋胡子,摆出一副很有道理的样子。
“女人白日做工,夜里还来学字,学得进去吗?再说,认几个字又能怎样?能让断掉的手长回来?能让茶债自己消失?能让严家从此不压人?”
余梅桢没有立刻答。
她低头从布包里取出几张纸。
一张是阿秀的伤病册。
一张是春桃按了手印的“不愿嫁”。
一张是梅家坞茶篓核记。
还有一张,是林素缃的旧样册抄页。
她把这些纸一张一张摊在老童生面前。
“不能。”
老童生看着她。
余梅桢道:“认字不能让断手长回来,也不能让茶债自己消失,更不能让严家立刻不压人。”
她停了一下。
“但不认字,她们连自己被怎么压的都看不懂。”
老童生沉默。
余梅桢继续道:“阿秀不认字,所以伤病册上写什么,她只能等别人念。春桃不认字,所以婚书上写什么,她也不知道。茶农不认字,所以茶篓进了严家,就成了严家的账。我娘不认字,所以她的名字被涂了十几年。”
风吹过来,把那几张纸角吹得轻轻翻动。
余梅桢伸手按住。
“先生,字不能救命。”
“但有时候,不识字会要命。”
老童生看着她,脸上的刻薄慢慢淡了一点。
过了很久,他哼了一声。
“我教得很凶。”
余梅桢眼睛微亮。
老童生又道:“哭了我不哄。”
“嗯。”
“手笨的,我照样骂。”
“嗯。”
“学不会的,不许怪我。”
余梅桢点头:“不怪。”
老童生瞪她一眼。
“你倒答应得快。地方呢?”
余梅桢道:“沈玉娘家后屋。”
老童生皱眉:“她一个寡妇家?”
“她愿意。”
“灯油呢?”
“我出一半。沈玉娘出一半。阿秀说等她半工钱发了,也出一点。”
老童生嘴角动了一下。
“断了手还要出灯油钱?”
余梅桢道:“她说,这样她才算来学,不算来讨。”
老童生又沉默了。
半晌后,他把茶盏拿起来,喝了一口。
“明晚。”
余梅桢笑了。
老童生立刻骂:“笑什么?我又没说一定教得成。”
余梅桢把纸收好。
“教了才知道。”
老童生望着她的背影,低声嘀咕:“一个两个,全是讨债鬼。”
可那天夜里,他把自己压箱底的旧蒙纸找了出来。
还磨了半宿墨。
第二日晚上,沈玉娘家的后屋亮起了一盏灯。
屋子不大。
原本是堆茶篓和旧柴的地方,被沈玉娘收拾了一整日。柴搬到了墙角,茶篓叠在外头,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还摆了几条长凳。
油灯挂在梁下。
灯火不亮,却很稳。
第一个来的是阿秀。
她右手还包着布,左手抱着那张伤病册,走得很慢。沈玉娘扶她进门,她却不肯坐最前面,说自己手笨,怕挡着别人。
余梅桢把她按到前排。
“你是第一个要学的,坐前面。”
阿秀低头笑了一下。
第二个来的是春桃。
她脚上的伤还没好全,走路一瘸一拐。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我坐哪儿?”
老童生正摆纸,听见她这嗓门,眉头一皱。
“这是学字,不是赶集。声音小些。”
春桃看他一眼。
“我声音天生大。”
老童生冷笑:“那我天生嘴毒。”
春桃一愣。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春桃也笑,随便找了个长凳坐下。
不多时,又来了几个织坊女工。
有些是见过余梅桢的,有些只是听说阿秀伤手后要学字,想来看看。她们一开始都站在门边,不敢进来,像这屋里不是学字的地方,而是衙门。
沈玉娘把她们一个个招进来。
“坐吧。”
有人小声问:“真教我们?”
余梅桢道:“真教。”
“要钱吗?”
“灯油大家凑,先生不收束脩。”
老童生立刻咳了一声。
“谁说不收?先欠着。”
女工们面面相觑。
余梅桢看向老童生。
老童生慢悠悠道:“等你们认得自己的工钱条,再说谁欠谁。”
这话一出,屋里一下静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工低声道:“那我学。”
另一个也说:“我也学。”
林素缃最后进来。
她没有坐在女工中间,只坐在门边。手里仍旧拿着针线,却迟迟没有落针。
余梅桢看她。
“娘,你也学。”
林素缃一怔。
屋里的人都看过来。
林素缃低声道:“我年纪大了。”
老童生道:“字又不嫌你老。”
林素缃看了他一眼。
老童生低头理纸,仿佛方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余梅桢把一张纸推给母亲。
林素缃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坐下。
她坐得很端正。
像不是来学字。
像来重新认领自己这一生。
老童生清了清嗓子。
“今日不讲《三字经》,不讲《百家姓》。”
春桃立刻道:“那讲什么?”
老童生瞪她。
“我说话时,不许插嘴。”
春桃闭嘴。
老童生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名。
“今日先认这个。”
他把纸举起来。
“名。名字的名。”
屋里很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字上。
名。
一个很普通的字。
可在这间后屋里,它忽然变得很重。
老童生道:“人有名,茶有名,绸有名,账也有名。没有名,就容易被人混过去。”
他看了余梅桢一眼。
“这个道理,余梅桢已经拿严家试过了。”
余梅桢:“……”
春桃忍不住笑。
老童生又写第二个字。
工。
“做工的工。”
第三个字。
钱。
“工钱的钱。”
第四个字。
伤。
阿秀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老童生看见了,却没有避开。
他指着那个字。
“伤。不是丢人字。伤了就写伤。谁伤的,在哪里伤的,怎么伤的,都要写。”
阿秀看着那个字。
眼睛慢慢红了。
春桃忽然道:“先生,嫁字怎么写?”
老童生瞪她:“我刚说不许插嘴。”
春桃道:“我想学。”
老童生本想骂,话到嘴边又停了。
他重新蘸墨,写了一个:
嫁。
春桃盯着那个字。
“这个字不好看。”
老童生道:“字没有好不好看,要看怎么用。”
春桃道:“用来卖人,就不好看。”
屋里一时安静。
老童生看了她很久。
然后又写:
愿。
“不愿意的愿。”
春桃抬头。
阿秀也抬头。
林素缃的手停在针线上。
余梅桢看着那个字,忽然想起严明鸢那张纸。
我不愿意。
她想,若严明鸢也坐在这里,会不会也盯着这个字看很久?
那夜,女工夜校第一次课,只学了六个字。
名。
工。
钱。
伤。
嫁。
愿。
字不多。
可每一个都像从她们身上剥出来的。
阿秀用左手写“名”。
写到第三遍,纸上全是歪斜的墨道。她急得额头出了汗,左手不听使唤,笔一抖,整个字便塌了。
老童生走过去,看了一眼。
“丑。”
阿秀脸色一白。
老童生又道:“继续。”
阿秀怔住。
“丑也能继续?”
老童生奇怪地看她。
“不然呢?字丑又不是犯法。”
春桃立刻道:“那我可放心了。”
屋里又笑起来。
阿秀也跟着笑了。
她低头,又写了一遍。
这一遍还是歪。
可她写完后,没有立刻把纸遮住。
余梅桢看见了。
这就是不同。
一个人第一次不再急着藏起自己的笨拙。
就已经在往前走了。
春桃学“嫁”。
她写得又重又狠,像要把纸戳破。
老童生看不过去。
“你这是写字,还是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