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是在一个雨夜撞进余家的。
那夜雨下得很急。
梅家坞的茶坡被雨打得发暗,屋檐水一串一串落下来,砸在门前泥地里,溅起细碎的泥点。林素缃已经睡下,余守茶在里屋翻来覆去,总说今年雨水太多,茶叶怕要受潮。
余梅桢还没睡。
她坐在灯下写字。
老童生让她每日写十个字。今日写的是:
婚。
债。
卖。
逃。
余梅桢写到“逃”字时,笔尖停了很久。
这个字不好写。
走之底拖在下面,像一条弯弯曲曲的路。上头的部分又压着,仿佛人要从什么东西底下钻出来。
她刚写完第三遍,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不是敲。
像是有人用整个身子撞上来的。
余守茶一下坐起来。
“谁?”
门外没有立刻回答。
只有雨声。
紧接着,又是一声撞门。
“开门!”
是个女子的声音。
又急,又哑,像从泥路里滚过来。
林素缃披衣起身。
余梅桢已经拿起油灯,走到门边。
余守茶低声道:“先问清楚。”
门外的人却已经哭喊起来。
“余梅桢!”
余梅桢手一顿。
“你不是会讨账吗?”
门外那声音像被雨打碎了,仍旧硬生生往屋里钻。
“那你替我讨一讨,我爹凭什么把我这条命也算进茶债里!”
余梅桢猛地打开门。
一个姑娘跌了进来。
她浑身湿透,头发散着,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脚上只剩一只鞋,另一只脚赤着,踩得全是泥。裙角被树枝刮破了,手腕上还有一道红痕,像是被人硬拽过。
余梅桢一眼认出来。
春桃。
那个茶农家的女儿。
那个在严记茶庄前堂外,被人低声议论“又跑了”的春桃。
林素缃忙扶住她。
“先进来。”
春桃却死死抓住门框,不肯松手。
“后头有人追我。”
余守茶脸色一变,立刻往外看。
雨夜里黑沉沉一片,只听见远处偶尔有狗叫。
余梅桢把春桃往里一拉,转身关门。
“爹,把门闩上。”
余守茶犹豫了一下。
“梅桢,这……”
林素缃看了他一眼。
余守茶便没再说,过去把门闩落下。
春桃站在屋里,浑身发抖。
不是冷。
是气,也是怕。
余梅桢拿布巾给她擦脸。
春桃一把推开。
“我不擦。”
她喘得厉害,眼睛红得吓人。
“我不是来哭的。”
余梅桢看着她。
“那你来做什么?”
春桃抬头,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来问你,女人是不是也能讨自己的账?”
屋里安静下来。
林素缃手里的布巾停住。
余守茶站在门边,脸色复杂。
余梅桢慢慢放下油灯。
“能。”
春桃像终于听见一句人话,眼泪一下涌出来。
可她很快又咬住牙,把哭声压回去。
“那你帮我。”
余梅桢道:“先把话说清楚。”
春桃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有什么不清楚的?我爹欠了茶行的钱。胡万年从前压价,掌柜的又放债,说今年茶不好,去年欠的连本带利还不上。我爹就收了聘礼,把我许给茶行掌柜家的叔伯。”
余守茶忍不住道:“那个六十多岁的?”
春桃转头看他。
“余叔也听说了?”
余守茶低下头。
春桃冷笑:“原来大家都听说了。”
她又看向余梅桢。
“听说了也没人管。”
这话刺得余守茶脸更红。
余梅桢没有替谁辩解。
她问:“你娘呢?”
“死了。”
“家里还有谁?”
“两个弟弟。”春桃道,“一个十岁,一个七岁。我爹说,我嫁过去,债就抵了,弟弟还能吃饭。”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手擦了一把脸。
“他说女儿迟早是别人家的人。早些嫁,晚些嫁,都是嫁。”
余梅桢的手慢慢握紧。
林素缃低声道:“他们定了日子?”
“明日。”
春桃道:“今天夜里就要把我送过去,说怕我再跑。”
她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痕。
“他们把我绑在柴房里。我咬断了绳子,从后窗爬出来的。”
余梅桢看着她赤着的那只脚。
脚底被石子划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
林素缃蹲下身,想替她看伤。
春桃下意识往后缩。
林素缃抬头:“不看,明日走不了路。”
春桃怔了一下。
“我还能去哪?”
林素缃没有回答,只拿了热水和干布。
余梅桢蹲下来,握住春桃的小腿。
春桃又想躲。
余梅桢道:“你若还想跑,就别动。”
春桃咬了咬牙,终于不动了。
她的脚不是严明鸢那样的小脚。
也是天足。
可是和余梅桢的脚不一样。
余梅桢的脚常年走茶坡,鞋底磨得稳,脚掌有力。春桃的脚更瘦,脚背上全是新划出的伤,像刚从一张网里硬扯出来。
林素缃替她擦干血泥,低声道:“疼就喊。”
春桃咬着牙:“不疼。”
余梅桢道:“疼不丢人。”
春桃眼圈又红了。
“我一喊,他们就说我不懂事。”
余梅桢手一顿。
这句话,她才在严明鸢的事里听过相似的。
你懂事。
不懂事。
一个用来让严家小姐低头。
一个用来让茶农女认命。
说法不一样,手法却一样。
林素缃给春桃包好脚,又拿干衣裳让她换。
余守茶在门边站了半天,终于低声道:“梅桢,这事不好管。”
春桃猛地抬头。
余梅桢也看向父亲。
余守茶不是不心疼。
可他活了半辈子,太知道这种事的麻烦。
“她爹收了聘礼。婚书若已经写下,茶行那边不会轻易放人。我们把人留在家里,明日他们找上门来,怕是要说我们拐人。”
春桃脸色白了。
余梅桢问:“那爹觉得该送她回去?”
余守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素缃坐在一旁,没有开口。
余梅桢道:“她若回去,明日就被送去那个老头家里。”
余守茶低声道:“我知道。”
“知道还让她回?”
“我没说让她回。”余守茶声音也急了些,“可你总得想清楚,怎么管?她爹会来,茶行会来,村里也会说闲话。一个姑娘半夜跑到咱家,外头人会怎么传?”
春桃的脸一点点灰下去。
她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不管逃到哪里,最先追上来的不是人。
是闲话。
余梅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从桌上拿起自己刚写的那张纸。
婚。
债。
卖。
逃。
她把纸放到春桃面前。
“你会写字吗?”
春桃一愣。
“不会。”
“会按手印吗?”
春桃看着她。
余梅桢道:“那就按。”
余守茶怔住:“梅桢?”
余梅桢没有理会。
她重新铺开一张纸,蘸墨。
她的字仍旧不好看。
可比从前稳了。
她一笔一画写:
春桃,不愿嫁。
写完,她把纸推给春桃。
“按。”
春桃看着那五个字。
她不识字,却像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
“这有用吗?”
余梅桢道:“不知道。”
春桃怔住。
余梅桢抬眼看她。
“但不写,就一定没用。”
屋里静了。
林素缃忽然把印泥拿来。
春桃看着那盒印泥,慢慢伸出手。
她的手指冻得发白,指腹上还有咬绳子时磨破的口子。
她按下去。
红红的手印落在“春桃,不愿嫁”旁边。
像一朵被雨打碎后,仍旧不肯落地的花。
余梅桢把纸拿起来,吹干。
“今晚你住这里。”
春桃嘴唇动了动。
“他们要是来呢?”
余梅桢道:“让他们来。”
余守茶急道:“梅桢!”
余梅桢转头看父亲。
“爹,你明日去请老童生。”
余守茶一愣。
“请他做什么?”
“写清楚。”余梅桢道,“茶债多少,聘礼多少,谁收的,婚书谁写的,春桃愿不愿意,全部写清楚。”
余守茶听得头都大了。
“这又要写?”
余梅桢道:“不写,明日他们就会说春桃自己愿意。”
春桃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低声道:“我不愿意。”
余梅桢看着她。
“我知道。”
春桃哭着摇头。
“不是,你不知道。”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狠意和委屈。
“我不是不愿意嫁那个老头。”
余梅桢一怔。
春桃咬着牙。
“我是凭什么要嫁来抵债?”
“茶是我爹种的,债是我爹借的,价是胡万年压的,利是茶行滚的。到最后,凭什么是我这条命拿去填?”
雨声里,屋里所有人都静了。
这句话比“我不愿意”更重。
严明鸢的不愿意,是从严家规矩里裂出来的。
阿秀的不愿意,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被机器咬断了手。
而春桃的不愿意,带着泥,带着血,带着逃出来的喘息。
她不是问嫁不嫁。
她问的是,为什么女人总是最后那笔账。
林素缃低头看着春桃包好的脚。
“先睡。”
春桃看她。
林素缃道:“天亮才有力气说话。”
春桃像是撑到了尽头,终于点了点头。
那夜,余家没人睡踏实。
春桃睡在外间。
林素缃陪着她。
余守茶坐在门边,手里拿着扁担,嘴上说不怕,脸色却一夜没松。
余梅桢坐在灯下,把那张“春桃,不愿嫁”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