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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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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是在一个雨夜撞进余家的。

那夜雨下得很急。

梅家坞的茶坡被雨打得发暗,屋檐水一串一串落下来,砸在门前泥地里,溅起细碎的泥点。林素缃已经睡下,余守茶在里屋翻来覆去,总说今年雨水太多,茶叶怕要受潮。

余梅桢还没睡。

她坐在灯下写字。

老童生让她每日写十个字。今日写的是:

婚。

债。

卖。

逃。

余梅桢写到“逃”字时,笔尖停了很久。

这个字不好写。

走之底拖在下面,像一条弯弯曲曲的路。上头的部分又压着,仿佛人要从什么东西底下钻出来。

她刚写完第三遍,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不是敲。

像是有人用整个身子撞上来的。

余守茶一下坐起来。

“谁?”

门外没有立刻回答。

只有雨声。

紧接着,又是一声撞门。

“开门!”

是个女子的声音。

又急,又哑,像从泥路里滚过来。

林素缃披衣起身。

余梅桢已经拿起油灯,走到门边。

余守茶低声道:“先问清楚。”

门外的人却已经哭喊起来。

“余梅桢!”

余梅桢手一顿。

“你不是会讨账吗?”

门外那声音像被雨打碎了,仍旧硬生生往屋里钻。

“那你替我讨一讨,我爹凭什么把我这条命也算进茶债里!”

余梅桢猛地打开门。

一个姑娘跌了进来。

她浑身湿透,头发散着,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脚上只剩一只鞋,另一只脚赤着,踩得全是泥。裙角被树枝刮破了,手腕上还有一道红痕,像是被人硬拽过。

余梅桢一眼认出来。

春桃。

那个茶农家的女儿。

那个在严记茶庄前堂外,被人低声议论“又跑了”的春桃。

林素缃忙扶住她。

“先进来。”

春桃却死死抓住门框,不肯松手。

“后头有人追我。”

余守茶脸色一变,立刻往外看。

雨夜里黑沉沉一片,只听见远处偶尔有狗叫。

余梅桢把春桃往里一拉,转身关门。

“爹,把门闩上。”

余守茶犹豫了一下。

“梅桢,这……”

林素缃看了他一眼。

余守茶便没再说,过去把门闩落下。

春桃站在屋里,浑身发抖。

不是冷。

是气,也是怕。

余梅桢拿布巾给她擦脸。

春桃一把推开。

“我不擦。”

她喘得厉害,眼睛红得吓人。

“我不是来哭的。”

余梅桢看着她。

“那你来做什么?”

春桃抬头,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来问你,女人是不是也能讨自己的账?”

屋里安静下来。

林素缃手里的布巾停住。

余守茶站在门边,脸色复杂。

余梅桢慢慢放下油灯。

“能。”

春桃像终于听见一句人话,眼泪一下涌出来。

可她很快又咬住牙,把哭声压回去。

“那你帮我。”

余梅桢道:“先把话说清楚。”

春桃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有什么不清楚的?我爹欠了茶行的钱。胡万年从前压价,掌柜的又放债,说今年茶不好,去年欠的连本带利还不上。我爹就收了聘礼,把我许给茶行掌柜家的叔伯。”

余守茶忍不住道:“那个六十多岁的?”

春桃转头看他。

“余叔也听说了?”

余守茶低下头。

春桃冷笑:“原来大家都听说了。”

她又看向余梅桢。

“听说了也没人管。”

这话刺得余守茶脸更红。

余梅桢没有替谁辩解。

她问:“你娘呢?”

“死了。”

“家里还有谁?”

“两个弟弟。”春桃道,“一个十岁,一个七岁。我爹说,我嫁过去,债就抵了,弟弟还能吃饭。”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手擦了一把脸。

“他说女儿迟早是别人家的人。早些嫁,晚些嫁,都是嫁。”

余梅桢的手慢慢握紧。

林素缃低声道:“他们定了日子?”

“明日。”

春桃道:“今天夜里就要把我送过去,说怕我再跑。”

她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痕。

“他们把我绑在柴房里。我咬断了绳子,从后窗爬出来的。”

余梅桢看着她赤着的那只脚。

脚底被石子划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

林素缃蹲下身,想替她看伤。

春桃下意识往后缩。

林素缃抬头:“不看,明日走不了路。”

春桃怔了一下。

“我还能去哪?”

林素缃没有回答,只拿了热水和干布。

余梅桢蹲下来,握住春桃的小腿。

春桃又想躲。

余梅桢道:“你若还想跑,就别动。”

春桃咬了咬牙,终于不动了。

她的脚不是严明鸢那样的小脚。

也是天足。

可是和余梅桢的脚不一样。

余梅桢的脚常年走茶坡,鞋底磨得稳,脚掌有力。春桃的脚更瘦,脚背上全是新划出的伤,像刚从一张网里硬扯出来。

林素缃替她擦干血泥,低声道:“疼就喊。”

春桃咬着牙:“不疼。”

余梅桢道:“疼不丢人。”

春桃眼圈又红了。

“我一喊,他们就说我不懂事。”

余梅桢手一顿。

这句话,她才在严明鸢的事里听过相似的。

你懂事。

不懂事。

一个用来让严家小姐低头。

一个用来让茶农女认命。

说法不一样,手法却一样。

林素缃给春桃包好脚,又拿干衣裳让她换。

余守茶在门边站了半天,终于低声道:“梅桢,这事不好管。”

春桃猛地抬头。

余梅桢也看向父亲。

余守茶不是不心疼。

可他活了半辈子,太知道这种事的麻烦。

“她爹收了聘礼。婚书若已经写下,茶行那边不会轻易放人。我们把人留在家里,明日他们找上门来,怕是要说我们拐人。”

春桃脸色白了。

余梅桢问:“那爹觉得该送她回去?”

余守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素缃坐在一旁,没有开口。

余梅桢道:“她若回去,明日就被送去那个老头家里。”

余守茶低声道:“我知道。”

“知道还让她回?”

“我没说让她回。”余守茶声音也急了些,“可你总得想清楚,怎么管?她爹会来,茶行会来,村里也会说闲话。一个姑娘半夜跑到咱家,外头人会怎么传?”

春桃的脸一点点灰下去。

她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不管逃到哪里,最先追上来的不是人。

是闲话。

余梅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从桌上拿起自己刚写的那张纸。

婚。

债。

卖。

逃。

她把纸放到春桃面前。

“你会写字吗?”

春桃一愣。

“不会。”

“会按手印吗?”

春桃看着她。

余梅桢道:“那就按。”

余守茶怔住:“梅桢?”

余梅桢没有理会。

她重新铺开一张纸,蘸墨。

她的字仍旧不好看。

可比从前稳了。

她一笔一画写:

春桃,不愿嫁。

写完,她把纸推给春桃。

“按。”

春桃看着那五个字。

她不识字,却像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

“这有用吗?”

余梅桢道:“不知道。”

春桃怔住。

余梅桢抬眼看她。

“但不写,就一定没用。”

屋里静了。

林素缃忽然把印泥拿来。

春桃看着那盒印泥,慢慢伸出手。

她的手指冻得发白,指腹上还有咬绳子时磨破的口子。

她按下去。

红红的手印落在“春桃,不愿嫁”旁边。

像一朵被雨打碎后,仍旧不肯落地的花。

余梅桢把纸拿起来,吹干。

“今晚你住这里。”

春桃嘴唇动了动。

“他们要是来呢?”

余梅桢道:“让他们来。”

余守茶急道:“梅桢!”

余梅桢转头看父亲。

“爹,你明日去请老童生。”

余守茶一愣。

“请他做什么?”

“写清楚。”余梅桢道,“茶债多少,聘礼多少,谁收的,婚书谁写的,春桃愿不愿意,全部写清楚。”

余守茶听得头都大了。

“这又要写?”

余梅桢道:“不写,明日他们就会说春桃自己愿意。”

春桃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低声道:“我不愿意。”

余梅桢看着她。

“我知道。”

春桃哭着摇头。

“不是,你不知道。”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狠意和委屈。

“我不是不愿意嫁那个老头。”

余梅桢一怔。

春桃咬着牙。

“我是凭什么要嫁来抵债?”

“茶是我爹种的,债是我爹借的,价是胡万年压的,利是茶行滚的。到最后,凭什么是我这条命拿去填?”

雨声里,屋里所有人都静了。

这句话比“我不愿意”更重。

严明鸢的不愿意,是从严家规矩里裂出来的。

阿秀的不愿意,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被机器咬断了手。

而春桃的不愿意,带着泥,带着血,带着逃出来的喘息。

她不是问嫁不嫁。

她问的是,为什么女人总是最后那笔账。

林素缃低头看着春桃包好的脚。

“先睡。”

春桃看她。

林素缃道:“天亮才有力气说话。”

春桃像是撑到了尽头,终于点了点头。

那夜,余家没人睡踏实。

春桃睡在外间。

林素缃陪着她。

余守茶坐在门边,手里拿着扁担,嘴上说不怕,脸色却一夜没松。

余梅桢坐在灯下,把那张“春桃,不愿嫁”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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