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严明鸢那张纸。
我不愿意。
严明鸢的字端正,漂亮,像严府里养出来的一枝兰。
春桃的手印却粗糙,凌乱,带着血口子。
可是这两张纸,写的是同一件事。
女人不愿意。
只是一个不愿意被严家用婚事稳商路。
一个不愿意被茶债卖给老头。
她们隔着门第,隔着鞋,隔着识字与不识字。
可那四个字落下来,竟一样重。
天快亮时,门外果然响起了吵嚷声。
先是狗叫。
然后是男人粗重的脚步声。
有人在门外喊:“春桃!”
春桃猛地惊醒,脸色瞬间惨白。
余梅桢站起来。
余守茶拿着扁担,手心出汗。
门外又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余守茶!把我女儿交出来!”
春桃咬住唇,整个人都在发抖。
余梅桢把那张纸塞进怀里。
“别怕。”
春桃抬头看她。
余梅桢道:“你已经写下来了。”
春桃声音发哑:“我只按了手印。”
“那也是你写的。”
余梅桢走到门边。
余守茶拉住她。
“梅桢,别冲。”
余梅桢看了父亲一眼。
“我不冲。”
她打开门。
雨已经停了。
天色灰白。
门外站着四五个人。
为首的是春桃的父亲,脸黑,眼红,一身湿泥,显然也一夜没睡。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茶行的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脸上都带着不耐烦。
春桃父亲一看见余梅桢,立刻骂道:“你把我女儿藏哪儿了?”
余梅桢站在门口。
“她在里面。”
春桃父亲立刻要往里闯。
余守茶拿着扁担往前一步。
“有话外头说。”
春桃父亲怒道:“余守茶,你还敢拦我?那是我女儿!”
余梅桢道:“女儿不是债票。”
春桃父亲一愣,随即更怒。
“你个小丫头懂什么!我家的事,轮得到你管?”
余梅桢从怀里取出那张纸。
“春桃昨夜按了手印。她不愿嫁。”
茶行那个瘦高男人冷笑一声。
“姑娘家懂什么愿不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聘礼已收,婚书已定,这事就成了。”
余梅桢看向他。
“婚书在哪里?”
瘦高男人一顿。
“自然在掌柜那里。”
“茶债账呢?”
“也在掌柜那里。”
“聘礼数目呢?”
“你问这些做什么?”
余梅桢道:“要拿一个人抵债,总要把债写清楚。”
矮胖男人嗤笑:“茶债是她爹欠的,她爹认就行。”
这时,屋里传来春桃的声音。
“我不认!”
众人一怔。
春桃扶着门框走出来。
她一只脚包着布,脸色白得厉害,可眼睛亮得吓人。
春桃父亲怒道:“你还敢出来!”
春桃看着他,声音发抖,却没有退。
“我不认。”
她又说了一遍。
“你欠的债,凭什么要我嫁?”
春桃父亲扬手就要打。
余梅桢一步挡在春桃面前。
余守茶也横起扁担。
场面一下绷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老童生的声音。
“一大早吵什么?死人也叫你们吵醒了。”
众人回头。
老童生穿着旧长衫,手里夹着一卷纸,慢悠悠从村口走来。后头还跟着几个被吵醒的茶农,有余三叔,也有沈寡嫂。
余梅桢看见他,心里稍稍一松。
老童生走近,先看了一眼春桃脚上的伤,又看了看茶行那两个人。
“要说账?”
瘦高男人皱眉:“你是谁?”
老童生哼了一声。
“写字的。”
他把纸往桌边一拍。
“既然要拿人抵债,那就写清楚。某年某月某日,某某欠茶行多少本钱,多少利钱,收了多少聘礼,许给何人,女子本人是否愿意。”
春桃父亲脸色难看。
“女子本人愿不愿意,关你什么事?”
老童生眼皮一抬。
“不关我事。”
他指了指余梅桢。
“关她事。”
余梅桢:“……”
老童生继续道:“也关春桃自己事。”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
茶行两人明显不想把事闹大。
瘦高男人压低声音:“这事没什么可写的。聘礼已收,今日我们只是来接人。”
余梅桢道:“那就先不接。”
矮胖男人怒了:“你说不接就不接?”
余梅桢看着他。
“你们若敢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一个按了不愿嫁手印的姑娘拖走,那就拖。”
四周一下静了。
春桃父亲气得嘴唇发抖。
可他没动。
茶行两人也没动。
因为余梅桢说得太明白。
若他们悄悄把春桃送过去,那是家事。
可若当着众人的面拖,就是丑事。
旧世道不是不吃人。
旧世道只是怕人看见它张嘴。
沈寡嫂忽然开口:“春桃不愿意,就不能这样送。”
余三叔也道:“茶债归茶债,哪能拿闺女抵?”
春桃父亲回头骂:“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债不是你们欠的!”
沈寡嫂冷冷道:“债不是春桃欠的。”
这一句话,让春桃眼泪一下掉下来。
茶行的人见势不好,丢下一句“这事没完”,便转身走了。
春桃父亲还想拉人,可春桃死死站在余梅桢身后,众人又都看着,他到底没有敢上前。
他最后狠狠瞪着春桃。
“你今日不回去,以后就别认我这个爹。”
春桃脸色白了一瞬。
她嘴唇动了动。
过了很久,才说:“那就先不认。”
春桃父亲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他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最后转身走了。
人群慢慢散开。
春桃站在门口,像一根被雨打歪却还没折的草。
余梅桢扶住她。
“还能站吗?”
春桃摇头。
下一瞬,她整个人软下去。
林素缃赶紧扶住她另一边。
老童生看着那张“春桃,不愿嫁”的纸,啧了一声。
“字丑。”
余梅桢抬眼。
老童生又道:“但有用。”
这一次,余梅桢没有同他顶嘴。
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布包。
她知道,这事还没完。
茶行不会轻易放过春桃。
春桃父亲也不会立刻回头。
村里闲话更不会少。
可是从这一日开始,春桃不再只是别人嘴里“又跑了”的姑娘。
她有了一张纸。
一枚手印。
一句不愿意。
还有一群看见她不愿意的人。
傍晚时,青衣又从城里来了。
他是替严既白送信的。
余梅桢接过信,还没拆,青衣便低声道:“余姑娘,三小姐问,阿秀今日可好些了?”
余梅桢抬头。
“她问阿秀?”
青衣点头。
“还问你有没有回话。”
余梅桢想起严明鸢那张“我不愿意”。
又低头看了看布包里的“春桃,不愿嫁”。
她忽然觉得,这两张纸该让严明鸢看一眼。
“你回去告诉三小姐。”
青衣道:“余姑娘请说。”
余梅桢道:“阿秀在学写名字。春桃今日也写了自己的不愿意。”
青衣一怔。
“春桃是谁?”
余梅桢看向屋里。
春桃正坐在灯下,低头喝着林素缃给她煮的姜汤。头发仍旧乱着,脸色仍旧白,可那双眼睛不再像昨夜那样只剩逃命的慌。
“一个不肯被茶债嫁掉的人。”
青衣似懂非懂,点头记下。
那天夜里,余梅桢拆开严既白的信。
严既白写:
梅桢:
明鸢之事,我已知。她自幼困于严府,不知自己所受亦是旧俗之害。你能同她说“不愿意不是错”,我谢你。
阿秀伤病册一事,我亦已转给上海此间诸友看。有人说,女工伤病若能一一成册,便不只是严家一坊之事。上海厂中,亦多此类。
余梅桢读到这里,心里一动。
上海也有阿秀。
这句话严既白没有写。
可她读出来了。
她继续往下看。
我近日结识一人,姓陈,名砚生。贫寒书吏之子,现于印刷所与工人夜校之间奔走。他看过你们的伤病册,说了一句话,我想写给你看。
他说:
“制度不怕骂,怕被记清楚。”
余梅桢看着这句话,很久没有动。
制度不怕骂。
怕被记清楚。
她忽然想起茶篓核记。
想起林素缃的名字。
想起阿秀的伤病册。
想起今日春桃按下的那枚手印。
原来她一直在做的事,不只是讨账。
是把旧世道最想含混过去的东西,逼着它一笔一笔清楚。
严既白信的末尾写:
你近日大约很忙。
但请记得歇息。
路要走得久,不可只凭一时硬撑。
余梅桢看到这里,轻轻哼了一声。
“又知道了。”
林素缃在旁边问:“严少爷写什么?”
余梅桢把信折好。
“他说我别硬撑。”
林素缃看着她。
“他说得对。”
余梅桢:“……”
春桃在一旁抬头:“严少爷是谁?”
阿秀也正好被沈玉娘扶着进来,听见这句,忍不住看向余梅桢。
余梅桢耳根微热。
“一个写信也管得宽的人。”
春桃眨了眨眼。
“管得宽,那是好人还是坏人?”
余梅桢想了想。
“暂时算好人。”
林素缃轻轻笑了一下。
屋外夜色落下来。
梅家坞的雨停了,茶坡上有水汽慢慢升起。
屋里坐着几个女人。
林素缃。
阿秀。
春桃。
还有余梅桢。
一个被涂过名字。
一个被机器伤了手。
一个差点被茶债嫁掉。
一个刚刚学会,把这些都写下来。
油灯不亮。
却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点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