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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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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严明鸢那张纸。

我不愿意。

严明鸢的字端正,漂亮,像严府里养出来的一枝兰。

春桃的手印却粗糙,凌乱,带着血口子。

可是这两张纸,写的是同一件事。

女人不愿意。

只是一个不愿意被严家用婚事稳商路。

一个不愿意被茶债卖给老头。

她们隔着门第,隔着鞋,隔着识字与不识字。

可那四个字落下来,竟一样重。

天快亮时,门外果然响起了吵嚷声。

先是狗叫。

然后是男人粗重的脚步声。

有人在门外喊:“春桃!”

春桃猛地惊醒,脸色瞬间惨白。

余梅桢站起来。

余守茶拿着扁担,手心出汗。

门外又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余守茶!把我女儿交出来!”

春桃咬住唇,整个人都在发抖。

余梅桢把那张纸塞进怀里。

“别怕。”

春桃抬头看她。

余梅桢道:“你已经写下来了。”

春桃声音发哑:“我只按了手印。”

“那也是你写的。”

余梅桢走到门边。

余守茶拉住她。

“梅桢,别冲。”

余梅桢看了父亲一眼。

“我不冲。”

她打开门。

雨已经停了。

天色灰白。

门外站着四五个人。

为首的是春桃的父亲,脸黑,眼红,一身湿泥,显然也一夜没睡。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茶行的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脸上都带着不耐烦。

春桃父亲一看见余梅桢,立刻骂道:“你把我女儿藏哪儿了?”

余梅桢站在门口。

“她在里面。”

春桃父亲立刻要往里闯。

余守茶拿着扁担往前一步。

“有话外头说。”

春桃父亲怒道:“余守茶,你还敢拦我?那是我女儿!”

余梅桢道:“女儿不是债票。”

春桃父亲一愣,随即更怒。

“你个小丫头懂什么!我家的事,轮得到你管?”

余梅桢从怀里取出那张纸。

“春桃昨夜按了手印。她不愿嫁。”

茶行那个瘦高男人冷笑一声。

“姑娘家懂什么愿不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聘礼已收,婚书已定,这事就成了。”

余梅桢看向他。

“婚书在哪里?”

瘦高男人一顿。

“自然在掌柜那里。”

“茶债账呢?”

“也在掌柜那里。”

“聘礼数目呢?”

“你问这些做什么?”

余梅桢道:“要拿一个人抵债,总要把债写清楚。”

矮胖男人嗤笑:“茶债是她爹欠的,她爹认就行。”

这时,屋里传来春桃的声音。

“我不认!”

众人一怔。

春桃扶着门框走出来。

她一只脚包着布,脸色白得厉害,可眼睛亮得吓人。

春桃父亲怒道:“你还敢出来!”

春桃看着他,声音发抖,却没有退。

“我不认。”

她又说了一遍。

“你欠的债,凭什么要我嫁?”

春桃父亲扬手就要打。

余梅桢一步挡在春桃面前。

余守茶也横起扁担。

场面一下绷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老童生的声音。

“一大早吵什么?死人也叫你们吵醒了。”

众人回头。

老童生穿着旧长衫,手里夹着一卷纸,慢悠悠从村口走来。后头还跟着几个被吵醒的茶农,有余三叔,也有沈寡嫂。

余梅桢看见他,心里稍稍一松。

老童生走近,先看了一眼春桃脚上的伤,又看了看茶行那两个人。

“要说账?”

瘦高男人皱眉:“你是谁?”

老童生哼了一声。

“写字的。”

他把纸往桌边一拍。

“既然要拿人抵债,那就写清楚。某年某月某日,某某欠茶行多少本钱,多少利钱,收了多少聘礼,许给何人,女子本人是否愿意。”

春桃父亲脸色难看。

“女子本人愿不愿意,关你什么事?”

老童生眼皮一抬。

“不关我事。”

他指了指余梅桢。

“关她事。”

余梅桢:“……”

老童生继续道:“也关春桃自己事。”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

茶行两人明显不想把事闹大。

瘦高男人压低声音:“这事没什么可写的。聘礼已收,今日我们只是来接人。”

余梅桢道:“那就先不接。”

矮胖男人怒了:“你说不接就不接?”

余梅桢看着他。

“你们若敢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一个按了不愿嫁手印的姑娘拖走,那就拖。”

四周一下静了。

春桃父亲气得嘴唇发抖。

可他没动。

茶行两人也没动。

因为余梅桢说得太明白。

若他们悄悄把春桃送过去,那是家事。

可若当着众人的面拖,就是丑事。

旧世道不是不吃人。

旧世道只是怕人看见它张嘴。

沈寡嫂忽然开口:“春桃不愿意,就不能这样送。”

余三叔也道:“茶债归茶债,哪能拿闺女抵?”

春桃父亲回头骂:“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债不是你们欠的!”

沈寡嫂冷冷道:“债不是春桃欠的。”

这一句话,让春桃眼泪一下掉下来。

茶行的人见势不好,丢下一句“这事没完”,便转身走了。

春桃父亲还想拉人,可春桃死死站在余梅桢身后,众人又都看着,他到底没有敢上前。

他最后狠狠瞪着春桃。

“你今日不回去,以后就别认我这个爹。”

春桃脸色白了一瞬。

她嘴唇动了动。

过了很久,才说:“那就先不认。”

春桃父亲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他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最后转身走了。

人群慢慢散开。

春桃站在门口,像一根被雨打歪却还没折的草。

余梅桢扶住她。

“还能站吗?”

春桃摇头。

下一瞬,她整个人软下去。

林素缃赶紧扶住她另一边。

老童生看着那张“春桃,不愿嫁”的纸,啧了一声。

“字丑。”

余梅桢抬眼。

老童生又道:“但有用。”

这一次,余梅桢没有同他顶嘴。

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布包。

她知道,这事还没完。

茶行不会轻易放过春桃。

春桃父亲也不会立刻回头。

村里闲话更不会少。

可是从这一日开始,春桃不再只是别人嘴里“又跑了”的姑娘。

她有了一张纸。

一枚手印。

一句不愿意。

还有一群看见她不愿意的人。

傍晚时,青衣又从城里来了。

他是替严既白送信的。

余梅桢接过信,还没拆,青衣便低声道:“余姑娘,三小姐问,阿秀今日可好些了?”

余梅桢抬头。

“她问阿秀?”

青衣点头。

“还问你有没有回话。”

余梅桢想起严明鸢那张“我不愿意”。

又低头看了看布包里的“春桃,不愿嫁”。

她忽然觉得,这两张纸该让严明鸢看一眼。

“你回去告诉三小姐。”

青衣道:“余姑娘请说。”

余梅桢道:“阿秀在学写名字。春桃今日也写了自己的不愿意。”

青衣一怔。

“春桃是谁?”

余梅桢看向屋里。

春桃正坐在灯下,低头喝着林素缃给她煮的姜汤。头发仍旧乱着,脸色仍旧白,可那双眼睛不再像昨夜那样只剩逃命的慌。

“一个不肯被茶债嫁掉的人。”

青衣似懂非懂,点头记下。

那天夜里,余梅桢拆开严既白的信。

严既白写:

梅桢:

明鸢之事,我已知。她自幼困于严府,不知自己所受亦是旧俗之害。你能同她说“不愿意不是错”,我谢你。

阿秀伤病册一事,我亦已转给上海此间诸友看。有人说,女工伤病若能一一成册,便不只是严家一坊之事。上海厂中,亦多此类。

余梅桢读到这里,心里一动。

上海也有阿秀。

这句话严既白没有写。

可她读出来了。

她继续往下看。

我近日结识一人,姓陈,名砚生。贫寒书吏之子,现于印刷所与工人夜校之间奔走。他看过你们的伤病册,说了一句话,我想写给你看。

他说:

“制度不怕骂,怕被记清楚。”

余梅桢看着这句话,很久没有动。

制度不怕骂。

怕被记清楚。

她忽然想起茶篓核记。

想起林素缃的名字。

想起阿秀的伤病册。

想起今日春桃按下的那枚手印。

原来她一直在做的事,不只是讨账。

是把旧世道最想含混过去的东西,逼着它一笔一笔清楚。

严既白信的末尾写:

你近日大约很忙。

但请记得歇息。

路要走得久,不可只凭一时硬撑。

余梅桢看到这里,轻轻哼了一声。

“又知道了。”

林素缃在旁边问:“严少爷写什么?”

余梅桢把信折好。

“他说我别硬撑。”

林素缃看着她。

“他说得对。”

余梅桢:“……”

春桃在一旁抬头:“严少爷是谁?”

阿秀也正好被沈玉娘扶着进来,听见这句,忍不住看向余梅桢。

余梅桢耳根微热。

“一个写信也管得宽的人。”

春桃眨了眨眼。

“管得宽,那是好人还是坏人?”

余梅桢想了想。

“暂时算好人。”

林素缃轻轻笑了一下。

屋外夜色落下来。

梅家坞的雨停了,茶坡上有水汽慢慢升起。

屋里坐着几个女人。

林素缃。

阿秀。

春桃。

还有余梅桢。

一个被涂过名字。

一个被机器伤了手。

一个差点被茶债嫁掉。

一个刚刚学会,把这些都写下来。

油灯不亮。

却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点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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