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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严家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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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明鸢从小就知道,严家的女儿和别家的女儿不一样。

她不必像织坊女工那样天不亮就起身。

不必像茶农女那样弯腰采茶。

不必像清河坊街边那些小贩家的姑娘,早早学会讨价还价,看人脸色。

她住在严府内院。

窗外有梅树,廊下有风灯,屋里有书案、绣架和专门教她识字的女先生。

严明鸢小时候很喜欢自己的名字。

明鸢。

像一只飞在天上的鸟。

可她后来才慢慢知道,严家的小姐,名字里可以有“鸢”,人却未必真能飞。

她能读书。

但读什么书,要有人看过。

她能出门。

但去哪里,要有人陪着。

她能说话。

但说到几分,笑到几分,怒到几分,都要合乎严家的体面。

连她的脚,也不是她自己的。

严明鸢六岁那年开始缠足。

那时严家女眷都说,小姐家的脚不能长野了。脚若大了,将来不好看,也不好议亲。嬷嬷拿着白布,一圈一圈往她脚上缠,起初还哄她,说忍一忍就好了,女孩子总要过这一关。

可那哪里是忍一忍就好的事。

骨头被往里压,脚趾被迫弯下去,夜里疼得像有火从脚心烧到膝盖。她躲在被子里哭,哭到后来没有声音,只能咬着被角发抖。

祖母说:“女孩子哪有不疼的。疼过这一阵,将来才有体面。”

后来严崇山知道了,同族中吵了一场。

他不许把她裹得太狠。

布是松了些。

可骨头已经被压过了。

所以严明鸢不是真正走不了路。她能在严府廊下慢慢走,能去织坊看一眼,能在客人面前端庄地行礼。可她不能久站,不能疾走,更不能像余梅桢那样,一脚泥一脚水,从清河坊走回梅家坞,又从梅家坞走到茶山深处。

从前严明鸢不觉得这是苦。

她甚至觉得这也是体面的一部分。

严府里的女眷都是这样。

鞋要小,步子要稳,裙角不能乱,走路不能露出慌张。

一个女人若能把疼藏得毫无痕迹,旁人才会夸她有教养。

这些事从小到大都这样。

所以严明鸢从不觉得这是笼子。

笼子若做得足够精致,人一开始是不会觉得自己被关着的。

直到阿秀那只手被送到她眼前。

那天以后,严明鸢夜里总能听见机房的声音。

其实她住在严府,离城南织坊很远。

按理说,织机声传不到她屋里。

可她就是听见了。

铁虫子咬着丝线。

咬得急,咬得快。

然后有一声短促的惨叫,被机声吞掉。

严明鸢翻来覆去睡不着。

丫鬟以为她着了凉,问要不要添香。

她说不用。

可那夜,她第一次觉得屋里的香太浓。

浓得像要把什么东西盖过去。

第二日清晨,严明鸢去给严崇山请安。

严崇山近来越发病弱,常常半倚在榻上看书。见她进来,便笑了一下。

“昨夜没睡好?”

严明鸢一怔。

她下意识摸了摸眼下。

“很明显吗?”

严崇山道:“你小时候只要睡不好,第二日眼睛就会比平日圆一点。”

严明鸢坐到榻边。

她同父亲亲近,却也怕他。

不是怕他责骂。

严崇山很少骂人。

她怕的是,父亲像什么都看得明白。

“听说你去了织坊。”严崇山道。

严明鸢垂眼:“是。”

“看见阿秀了?”

“看见了。”

严崇山没有继续问。

屋里静了一会儿。

严明鸢忽然道:“父亲,阿秀的手以后是不是好不了了?”

严崇山看着她。

“多半做不得细活了。”

严明鸢指尖一紧。

“那她以后怎么办?”

严崇山没有立刻答。

这个问题,严府里很多人都不会问。

因为问了麻烦。

给药钱,留一月,半工,另议。

这些字写在册子上,看着像安排。

可“以后怎么办”,才是真正会逼人沉默的问题。

严崇山轻声道:“所以你昨日让她暂留织坊,是对的。”

严明鸢抬头。

“可二叔未必觉得对。”

“你二叔不是不懂对错。”

“那他为什么总是……”

严明鸢停住。

严崇山替她说完:“总是先顾严家?”

严明鸢没说话。

严崇山看向窗外。

“因为严家在他心里,不只是几间铺子、一座宅子。是许多人吃饭的地方,也是他这一生最怕倒下的东西。”

严明鸢皱眉:“所以严家不能错?”

严崇山笑了一下。

“正因为怕倒,才更容易错。”

严明鸢听不太懂。

可她隐约觉得,这句话和余梅桢说的话有些像。

余梅桢说,体面若只能盖住伤口,那不叫体面,叫遮丑。

严明鸢当时觉得刺耳。

现在仍觉得刺耳。

可刺耳的话,往往留得久。

严崇山又问:“你见到余梅桢了?”

严明鸢脸色微微一变。

“见到了。”

“如何?”

所有人都爱问她这句。

二叔问过。

父亲也问。

严明鸢想了想,说:“粗。”

严崇山笑了。

“还有呢?”

“没规矩。”

“还有呢?”

严明鸢沉默很久。

“但她好像不怕我。”

严崇山笑意更深。

严明鸢有些恼:“父亲笑什么?”

严崇山道:“你从小到大,见过的人,不是让着你,就是怕你。忽然遇见一个不怕你的,当然不习惯。”

严明鸢别开眼。

“她何止不怕我。她还敢刺我。”

“刺得对吗?”

严明鸢不说话了。

她忽然想起余梅桢的鞋。

旧布鞋,鞋帮沾泥,脚形不小,走起路来稳得很。

第一次看见那双鞋时,严明鸢几乎是下意识地皱了眉。

茶山女子,果然粗。

可那日雨里,她看着余梅桢扶着林素缃离开织坊,又忽然觉得,那双脚虽不体面,却是真的能走路。

不像她。

严明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今日她穿的是一双浅缎绣鞋,鞋面绣着两片淡青色兰叶,鞋尖微微翘起,干净,也小得规矩。

她从前很喜欢这样的鞋。

可如今看着,忽然觉得那小小的鞋头像一只封好的匣子。

严崇山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她的脚。

他眼神一黯。

“还疼吗?”

严明鸢一怔。

她知道父亲问的不是今日。

是很多年前。

她很少和父亲谈这个。

严崇山当年拦过,可没有彻底拦住。后来她长大了,所有人都把这件事当成过去了,仿佛脚只要不再流血,疼也就不算疼了。

严明鸢低声道:“走久了会疼。”

严崇山没有说话。

严明鸢又道:“父亲当年已经拦过了。”

这句话像是安慰他。

也像是安慰自己。

严崇山却轻轻摇了摇头。

“没拦住,就是没拦住。”

屋里静下来。

严明鸢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她第一次意识到,父亲这一生所谓“没走完的路”,不只在严家的茶账、织坊、洋行里。

也在她这双脚上。

他曾想让她少疼一点。

可旧俗还是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

严崇山看着女儿,声音放轻:“明鸢,人若只听顺耳的话,就很难长大。”

严明鸢低声道:“那我宁愿慢些长大。”

严崇山没有再笑。

他看着她,眼神里忽然有一层很深的悲悯。

“有时候,不是你想慢,世道就肯等你慢。”

严明鸢心里一动。

她还没来得及问,门外便有丫鬟通传,说二老爷请三小姐去前厅。

严明鸢起身。

严崇山看着她。

“去吧。”

她走到门口时,严崇山又叫住她。

“明鸢。”

她回头。

严崇山道:“若有一日,有人替你安排了你不愿意的路,你要先知道,自己是不愿意。”

严明鸢怔住。

这话太奇怪。

她没有完全听懂。

却忽然有些不安。

前厅里,严承砚已经在等她。

不只严承砚。

还有族里的三叔公,和一个穿深色长衫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姓许,是杭州商会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经营绸缎和票号,同严家素有往来。

严明鸢一进门,就知道今日不是寻常问话。

她规规矩矩行礼。

三叔公笑眯眯看着她。

“明鸢是越发大方了。”

严明鸢低头:“叔公过奖。”

许先生也笑。

“严家小姐果然端庄。”

这种夸奖,严明鸢从小听惯了。

从前她会觉得这是体面。

今日不知为何,只觉得像有人在看一匹绸。

看颜色。

看成色。

看适不适合送去该去的人家。

严承砚道:“明鸢,许先生今日来,是替许家二公子问候你父亲。”

严明鸢心里微微一沉。

许家二公子。

她听过。

二十出头,在上海商号做事,去年刚回杭州。听说人不坏,读过书,也会说几句洋文。严府女眷从前闲聊时提过他,说许家门第稳,生意也稳,若两家结亲,对严家织坊和上海商路都有好处。

那时候严明鸢坐在旁边,只当听别人的事。

如今才发现,原来说的是她。

三叔公笑道:“明鸢年纪也不小了。女孩子家,总要早些定下来。你哥哥如今在上海,心思野了些。严家这一房,也得有稳妥的亲事压一压。”

严明鸢抬头。

“压一压?”

前厅安静了一瞬。

三叔公仍旧笑着:“我的意思是,家里总要稳。”

严明鸢看向严承砚。

严承砚脸色平静。

“只是先问问你的意思。”

严明鸢心口稍稍一松。

可下一刻,三叔公便道:“女孩子脸皮薄,问了也是害羞。父母长辈替她看准便好。”

许先生也笑:“许家那孩子温和,不会委屈三小姐。”

严明鸢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不会委屈。

端庄。

稳妥。

压一压。

这些话一个个落下来,都不重,却像细密的丝线,一圈一圈绕住她。

她忽然又想起阿秀。

机器没有停,方管事在催,订单压着。

阿秀伸手,是阿秀伸的。

可让她伸手的,不止她自己。

那她呢?

若有一天她点头嫁了,算不算她自己愿意?

严承砚见她不说话,语气放缓。

“明鸢,许家是好人家。你父亲病着,你哥哥又在上海,严家眼下需要稳。你是懂事的。”

你懂事。

这三个字,严明鸢从小听到大。

她从前以为这是夸奖。

如今却忽然觉得,它像一只很软的手,按在她后颈上。

不疼。

但让她低头。

她慢慢开口:“二叔,我还不想议亲。”

前厅静了。

三叔公笑意淡了一点。

许先生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严承砚看着她。

“没人说现在就定。”

“那就不要问。”

严承砚皱眉:“明鸢。”

严明鸢手心已经出了汗。

她的脚也开始疼。

不是剧痛。

只是那种被旧布、旧规矩、旧记忆一并缠上来的隐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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