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明鸢从小就知道,严家的女儿和别家的女儿不一样。
她不必像织坊女工那样天不亮就起身。
不必像茶农女那样弯腰采茶。
不必像清河坊街边那些小贩家的姑娘,早早学会讨价还价,看人脸色。
她住在严府内院。
窗外有梅树,廊下有风灯,屋里有书案、绣架和专门教她识字的女先生。
严明鸢小时候很喜欢自己的名字。
明鸢。
像一只飞在天上的鸟。
可她后来才慢慢知道,严家的小姐,名字里可以有“鸢”,人却未必真能飞。
她能读书。
但读什么书,要有人看过。
她能出门。
但去哪里,要有人陪着。
她能说话。
但说到几分,笑到几分,怒到几分,都要合乎严家的体面。
连她的脚,也不是她自己的。
严明鸢六岁那年开始缠足。
那时严家女眷都说,小姐家的脚不能长野了。脚若大了,将来不好看,也不好议亲。嬷嬷拿着白布,一圈一圈往她脚上缠,起初还哄她,说忍一忍就好了,女孩子总要过这一关。
可那哪里是忍一忍就好的事。
骨头被往里压,脚趾被迫弯下去,夜里疼得像有火从脚心烧到膝盖。她躲在被子里哭,哭到后来没有声音,只能咬着被角发抖。
祖母说:“女孩子哪有不疼的。疼过这一阵,将来才有体面。”
后来严崇山知道了,同族中吵了一场。
他不许把她裹得太狠。
布是松了些。
可骨头已经被压过了。
所以严明鸢不是真正走不了路。她能在严府廊下慢慢走,能去织坊看一眼,能在客人面前端庄地行礼。可她不能久站,不能疾走,更不能像余梅桢那样,一脚泥一脚水,从清河坊走回梅家坞,又从梅家坞走到茶山深处。
从前严明鸢不觉得这是苦。
她甚至觉得这也是体面的一部分。
严府里的女眷都是这样。
鞋要小,步子要稳,裙角不能乱,走路不能露出慌张。
一个女人若能把疼藏得毫无痕迹,旁人才会夸她有教养。
这些事从小到大都这样。
所以严明鸢从不觉得这是笼子。
笼子若做得足够精致,人一开始是不会觉得自己被关着的。
直到阿秀那只手被送到她眼前。
那天以后,严明鸢夜里总能听见机房的声音。
其实她住在严府,离城南织坊很远。
按理说,织机声传不到她屋里。
可她就是听见了。
铁虫子咬着丝线。
咬得急,咬得快。
然后有一声短促的惨叫,被机声吞掉。
严明鸢翻来覆去睡不着。
丫鬟以为她着了凉,问要不要添香。
她说不用。
可那夜,她第一次觉得屋里的香太浓。
浓得像要把什么东西盖过去。
第二日清晨,严明鸢去给严崇山请安。
严崇山近来越发病弱,常常半倚在榻上看书。见她进来,便笑了一下。
“昨夜没睡好?”
严明鸢一怔。
她下意识摸了摸眼下。
“很明显吗?”
严崇山道:“你小时候只要睡不好,第二日眼睛就会比平日圆一点。”
严明鸢坐到榻边。
她同父亲亲近,却也怕他。
不是怕他责骂。
严崇山很少骂人。
她怕的是,父亲像什么都看得明白。
“听说你去了织坊。”严崇山道。
严明鸢垂眼:“是。”
“看见阿秀了?”
“看见了。”
严崇山没有继续问。
屋里静了一会儿。
严明鸢忽然道:“父亲,阿秀的手以后是不是好不了了?”
严崇山看着她。
“多半做不得细活了。”
严明鸢指尖一紧。
“那她以后怎么办?”
严崇山没有立刻答。
这个问题,严府里很多人都不会问。
因为问了麻烦。
给药钱,留一月,半工,另议。
这些字写在册子上,看着像安排。
可“以后怎么办”,才是真正会逼人沉默的问题。
严崇山轻声道:“所以你昨日让她暂留织坊,是对的。”
严明鸢抬头。
“可二叔未必觉得对。”
“你二叔不是不懂对错。”
“那他为什么总是……”
严明鸢停住。
严崇山替她说完:“总是先顾严家?”
严明鸢没说话。
严崇山看向窗外。
“因为严家在他心里,不只是几间铺子、一座宅子。是许多人吃饭的地方,也是他这一生最怕倒下的东西。”
严明鸢皱眉:“所以严家不能错?”
严崇山笑了一下。
“正因为怕倒,才更容易错。”
严明鸢听不太懂。
可她隐约觉得,这句话和余梅桢说的话有些像。
余梅桢说,体面若只能盖住伤口,那不叫体面,叫遮丑。
严明鸢当时觉得刺耳。
现在仍觉得刺耳。
可刺耳的话,往往留得久。
严崇山又问:“你见到余梅桢了?”
严明鸢脸色微微一变。
“见到了。”
“如何?”
所有人都爱问她这句。
二叔问过。
父亲也问。
严明鸢想了想,说:“粗。”
严崇山笑了。
“还有呢?”
“没规矩。”
“还有呢?”
严明鸢沉默很久。
“但她好像不怕我。”
严崇山笑意更深。
严明鸢有些恼:“父亲笑什么?”
严崇山道:“你从小到大,见过的人,不是让着你,就是怕你。忽然遇见一个不怕你的,当然不习惯。”
严明鸢别开眼。
“她何止不怕我。她还敢刺我。”
“刺得对吗?”
严明鸢不说话了。
她忽然想起余梅桢的鞋。
旧布鞋,鞋帮沾泥,脚形不小,走起路来稳得很。
第一次看见那双鞋时,严明鸢几乎是下意识地皱了眉。
茶山女子,果然粗。
可那日雨里,她看着余梅桢扶着林素缃离开织坊,又忽然觉得,那双脚虽不体面,却是真的能走路。
不像她。
严明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今日她穿的是一双浅缎绣鞋,鞋面绣着两片淡青色兰叶,鞋尖微微翘起,干净,也小得规矩。
她从前很喜欢这样的鞋。
可如今看着,忽然觉得那小小的鞋头像一只封好的匣子。
严崇山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她的脚。
他眼神一黯。
“还疼吗?”
严明鸢一怔。
她知道父亲问的不是今日。
是很多年前。
她很少和父亲谈这个。
严崇山当年拦过,可没有彻底拦住。后来她长大了,所有人都把这件事当成过去了,仿佛脚只要不再流血,疼也就不算疼了。
严明鸢低声道:“走久了会疼。”
严崇山没有说话。
严明鸢又道:“父亲当年已经拦过了。”
这句话像是安慰他。
也像是安慰自己。
严崇山却轻轻摇了摇头。
“没拦住,就是没拦住。”
屋里静下来。
严明鸢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她第一次意识到,父亲这一生所谓“没走完的路”,不只在严家的茶账、织坊、洋行里。
也在她这双脚上。
他曾想让她少疼一点。
可旧俗还是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
严崇山看着女儿,声音放轻:“明鸢,人若只听顺耳的话,就很难长大。”
严明鸢低声道:“那我宁愿慢些长大。”
严崇山没有再笑。
他看着她,眼神里忽然有一层很深的悲悯。
“有时候,不是你想慢,世道就肯等你慢。”
严明鸢心里一动。
她还没来得及问,门外便有丫鬟通传,说二老爷请三小姐去前厅。
严明鸢起身。
严崇山看着她。
“去吧。”
她走到门口时,严崇山又叫住她。
“明鸢。”
她回头。
严崇山道:“若有一日,有人替你安排了你不愿意的路,你要先知道,自己是不愿意。”
严明鸢怔住。
这话太奇怪。
她没有完全听懂。
却忽然有些不安。
前厅里,严承砚已经在等她。
不只严承砚。
还有族里的三叔公,和一个穿深色长衫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姓许,是杭州商会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经营绸缎和票号,同严家素有往来。
严明鸢一进门,就知道今日不是寻常问话。
她规规矩矩行礼。
三叔公笑眯眯看着她。
“明鸢是越发大方了。”
严明鸢低头:“叔公过奖。”
许先生也笑。
“严家小姐果然端庄。”
这种夸奖,严明鸢从小听惯了。
从前她会觉得这是体面。
今日不知为何,只觉得像有人在看一匹绸。
看颜色。
看成色。
看适不适合送去该去的人家。
严承砚道:“明鸢,许先生今日来,是替许家二公子问候你父亲。”
严明鸢心里微微一沉。
许家二公子。
她听过。
二十出头,在上海商号做事,去年刚回杭州。听说人不坏,读过书,也会说几句洋文。严府女眷从前闲聊时提过他,说许家门第稳,生意也稳,若两家结亲,对严家织坊和上海商路都有好处。
那时候严明鸢坐在旁边,只当听别人的事。
如今才发现,原来说的是她。
三叔公笑道:“明鸢年纪也不小了。女孩子家,总要早些定下来。你哥哥如今在上海,心思野了些。严家这一房,也得有稳妥的亲事压一压。”
严明鸢抬头。
“压一压?”
前厅安静了一瞬。
三叔公仍旧笑着:“我的意思是,家里总要稳。”
严明鸢看向严承砚。
严承砚脸色平静。
“只是先问问你的意思。”
严明鸢心口稍稍一松。
可下一刻,三叔公便道:“女孩子脸皮薄,问了也是害羞。父母长辈替她看准便好。”
许先生也笑:“许家那孩子温和,不会委屈三小姐。”
严明鸢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不会委屈。
端庄。
稳妥。
压一压。
这些话一个个落下来,都不重,却像细密的丝线,一圈一圈绕住她。
她忽然又想起阿秀。
机器没有停,方管事在催,订单压着。
阿秀伸手,是阿秀伸的。
可让她伸手的,不止她自己。
那她呢?
若有一天她点头嫁了,算不算她自己愿意?
严承砚见她不说话,语气放缓。
“明鸢,许家是好人家。你父亲病着,你哥哥又在上海,严家眼下需要稳。你是懂事的。”
你懂事。
这三个字,严明鸢从小听到大。
她从前以为这是夸奖。
如今却忽然觉得,它像一只很软的手,按在她后颈上。
不疼。
但让她低头。
她慢慢开口:“二叔,我还不想议亲。”
前厅静了。
三叔公笑意淡了一点。
许先生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严承砚看着她。
“没人说现在就定。”
“那就不要问。”
严承砚皱眉:“明鸢。”
严明鸢手心已经出了汗。
她的脚也开始疼。
不是剧痛。
只是那种被旧布、旧规矩、旧记忆一并缠上来的隐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