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在提醒她,这具身体早就学会了顺从。
可话既然开了头,她忽然不想立刻收回去。
“父亲病着,哥哥在上海,严家需要稳,这些我都知道。可是……”
她停了停。
“可是严家要稳,为什么先想到我的婚事?”
三叔公脸色变了。
“明鸢,这话不像大家小姐说的。”
严明鸢看向他。
“那像谁说的?”
三叔公沉声:“你近来是不是同余梅桢那种人走得太近了?”
余梅桢那种人。
这句话一出口,严明鸢心里忽然一刺。
从前她也许也这样想。
余梅桢那种人。
粗。
冲。
不懂规矩。
把底下人的事搬到台面上,闹得严家难看。
还有一双大脚,踩着泥,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体面。
可是这一刻,她竟不想听别人这样说她。
严明鸢道:“余梅桢没教我这些。”
三叔公冷笑:“那你是自己想出来的?”
严明鸢抬起头。
“是。”
这一个字,说出口时,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前厅彻底静了。
严承砚盯着她,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侄女。
严明鸢的声音仍有些发紧,却没有退。
“阿秀的手被机器伤了,你们说织坊要稳。我的婚事还没有问过我,你们也说严家要稳。是不是只要严家要稳,女人就得先把自己交出去?”
许先生已经坐不住了。
严承砚脸色一沉:“明鸢,够了。”
严明鸢立刻闭了嘴。
她不是不怕。
她怕得厉害。
说完以后,指尖都在发冷。
可怕归怕,那些话已经落在前厅里,收不回去了。
严承砚压着怒气,对许先生道:“今日让先生见笑了。明鸢年纪小,近来家中事多,说话急了些。”
许先生勉强笑了笑。
“无妨。三小姐性情直,也是好事。”
这场见面草草散了。
三叔公临走前,看严明鸢的眼神已经很不满。
等外人走后,前厅只剩严承砚和严明鸢。
严承砚没有立刻骂她。
这比骂更让人难受。
严明鸢低头站着,像回到小时候犯错时。
过了很久,严承砚才道:“你知道你今日说的话,会传成什么样吗?”
严明鸢不答。
“许家那边会觉得严家女儿不受教。族里会觉得你父亲这一房,儿子女儿都被新思想带坏了。明鸢,你不是小孩子了。”
严明鸢低声道:“正因为我不是小孩子,才不该一句话都不能问。”
严承砚脸色更沉。
“你以为婚事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严明鸢抬头。
“那我是谁的事?”
严承砚一时无言。
严明鸢眼睛红了,却没有哭。
“二叔,我从前也以为自己什么都有。今日才知道,我原来连问一句为什么都不该。”
严承砚看着她,忽然觉得头疼。
严既白是这样。
如今严明鸢也是这样。
一个去了上海,问制度。
一个留在严府,问婚事。
而这一切,仿佛都从那个余梅桢走进严家开始。
严承砚冷声道:“这几日你不要再去织坊,也不要见余梅桢。”
严明鸢一怔。
“二叔。”
“回房。”
严明鸢还想说什么。
严承砚已经转过身。
这就是不许再谈的意思。
严明鸢站了片刻,行礼退下。
走出前厅时,天已经暗了。
廊下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得严府仍旧体面,仍旧安稳。
可严明鸢第一次觉得,这安稳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走得很慢。
脚又疼了。
那疼从鞋底一点一点往上漫,像很多年前被白布缠住的夜晚又回来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
仍旧干净,也仍旧小得规矩。
从前她觉得这双鞋是严家小姐的体面。
今日却忽然觉得,这疼也许只是另一种伤病册。
只是阿秀的伤写在纸上。
她的伤写在鞋里。
她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
丫鬟小心问:“小姐,要不要用饭?”
严明鸢摇头。
她坐到书案前,怔怔看着案上的书。
一本《女诫》。
一本新式女学课本。
一本严既白从上海带回来的杂志。
还有一张被她悄悄夹在书里的小页。
《一篓茶与一幅绣样》。
她伸手把那张小页取出来。
纸已经被翻过很多次,边角有些软了。
严明鸢看着上头那句:
一斤茶三百文,一双手亦三百文。
她忽然想,如果有人来写她,会怎么写?
严家三小姐。
年十七。
识字。
缠足未极,尚能行。
端庄。
许配许家二公子。
以稳严家商路。
她忽然一阵恶心。
像自己也变成了一条底档。
被人写好,封好,等着送出去。
门外传来丫鬟轻轻的声音。
“小姐?”
严明鸢道:“别进来。”
她拿起笔。
铺开纸。
想写信给严既白。
可写了“哥哥”两个字,就停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写。
说自己不想嫁?
说二叔逼她?
说她今日想到了阿秀?
她忽然想起余梅桢。
如果是余梅桢,大概不会这样犹豫。
她会直接问:
你愿不愿意?
你怕什么?
谁替你写下来的?
严明鸢咬了咬唇。
最后,她在纸上写:
我不愿意。
四个字。
写得很端正。
比余梅桢的字好看多了。
可严明鸢看着这四个字,手却一直在抖。
因为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把“不愿意”写下来。
第二日,余梅桢照旧去看阿秀。
阿秀已经开始用左手学写自己的名字。
写得很慢。
第一遍,阿字写得歪,秀字下面一撇拖得太长。
老童生在旁边看了,嘴上嫌弃:“丑。”
阿秀脸色一白。
余梅桢立刻瞪他。
老童生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但比余梅桢当初写得好。”
阿秀愣了一下。
余梅桢:“……”
沈玉娘在旁边笑出声。
阿秀也笑了。
笑完以后,她低头继续写。
左手不听使唤。
可她一笔一笔写得很认真。
余梅桢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比严家那张伤病册更有用。
伤病册证明她伤过。
可写名字,是她自己还要往下活。
傍晚时,青衣来了梅家坞。
他不是替严既白送信。
而是带来一句话。
“三小姐被二老爷禁足了。”
余梅桢一怔。
“为什么?”
青衣看了看四周,低声道:“许家来议亲,三小姐当面顶了回去。”
余梅桢沉默片刻。
“她不愿意?”
青衣点头。
“听说三小姐问,严家要稳,为什么先想到她的婚事。”
余梅桢忽然笑了一下。
“这话倒像她会说的。”
青衣道:“三小姐现在不能出府。她托我带了一张纸给余姑娘。”
余梅桢接过。
纸上只有四个字。
我不愿意。
字很漂亮。
端正,干净,规矩。
和严明鸢这个人一样。
可那四个字里,却像有一条很细的裂缝。
余梅桢看了很久。
林素缃走过来,问:“谁写的?”
“严明鸢。”
林素缃看了一眼。
“她开始知道了。”
“知道什么?”
林素缃道:“知道自己不愿意。”
余梅桢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布包。
她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旧布鞋,鞋帮沾着泥,鞋面也洗得发白。
她小时候也嫌过自己的脚。
城里人说,茶山姑娘脚大,粗,嫁不到好人家。
那时候她也曾偷偷羡慕过严府小姐们的小鞋。
后来林素缃知道了,只问她一句:
“脚是用来给人看的,还是用来走路的?”
余梅桢那时答不上来。
林素缃又说:
“脚大有什么不好?脚大,站得稳。别人要你跪的时候,你还能跑。”
余梅桢一直记到现在。
她抬头对青衣道:“你回去告诉三小姐。”
青衣忙道:“余姑娘请说。”
余梅桢想了想。
“就说,不愿意不是错。”
青衣点头。
余梅桢又道:“再说,她若想把这四个字变成自己的路,就不能只写给我看。”
青衣怔住。
“那要写给谁?”
余梅桢抬眼,看向杭州城的方向。
“先写给她自己看。”
那天夜里,余梅桢给严既白写信。
她写了阿秀学左手写字。
也写了严明鸢被议亲。
写到最后,她停了很久。
然后写:
你妹妹写了四个字。
我不愿意。
字比我好看。
但她写得比我怕。
我同她说,不愿意不是错。
严既白,你们严家的女子,也开始问自己的账了。
她小时候裹过脚。
你知道吗?
写到这里,余梅桢停了一下。
她想起严既白小时候也许替妹妹求过情。
可求过情又怎样。
他能替严明鸢松一次布,却不能替她把骨头长回去。
余梅桢慢慢补了一句:
你们读书人总说路。
可有些女人,从小连脚都不是自己的。
写完这句,余梅桢把笔放下。
窗外夜色很深。
梅家坞的茶坡沉在黑暗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余梅桢忽然觉得,很多东西都在悄悄变。
阿秀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严明鸢写下不愿意。
沈玉娘把茶篓编号收好。
林素缃开始一个个问旧女工愿不愿留名。
这些事都不大。
可每一件,都像一根细细的线。
线头一抽。
旧世道就开始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