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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严家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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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在提醒她,这具身体早就学会了顺从。

可话既然开了头,她忽然不想立刻收回去。

“父亲病着,哥哥在上海,严家需要稳,这些我都知道。可是……”

她停了停。

“可是严家要稳,为什么先想到我的婚事?”

三叔公脸色变了。

“明鸢,这话不像大家小姐说的。”

严明鸢看向他。

“那像谁说的?”

三叔公沉声:“你近来是不是同余梅桢那种人走得太近了?”

余梅桢那种人。

这句话一出口,严明鸢心里忽然一刺。

从前她也许也这样想。

余梅桢那种人。

粗。

冲。

不懂规矩。

把底下人的事搬到台面上,闹得严家难看。

还有一双大脚,踩着泥,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体面。

可是这一刻,她竟不想听别人这样说她。

严明鸢道:“余梅桢没教我这些。”

三叔公冷笑:“那你是自己想出来的?”

严明鸢抬起头。

“是。”

这一个字,说出口时,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前厅彻底静了。

严承砚盯着她,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侄女。

严明鸢的声音仍有些发紧,却没有退。

“阿秀的手被机器伤了,你们说织坊要稳。我的婚事还没有问过我,你们也说严家要稳。是不是只要严家要稳,女人就得先把自己交出去?”

许先生已经坐不住了。

严承砚脸色一沉:“明鸢,够了。”

严明鸢立刻闭了嘴。

她不是不怕。

她怕得厉害。

说完以后,指尖都在发冷。

可怕归怕,那些话已经落在前厅里,收不回去了。

严承砚压着怒气,对许先生道:“今日让先生见笑了。明鸢年纪小,近来家中事多,说话急了些。”

许先生勉强笑了笑。

“无妨。三小姐性情直,也是好事。”

这场见面草草散了。

三叔公临走前,看严明鸢的眼神已经很不满。

等外人走后,前厅只剩严承砚和严明鸢。

严承砚没有立刻骂她。

这比骂更让人难受。

严明鸢低头站着,像回到小时候犯错时。

过了很久,严承砚才道:“你知道你今日说的话,会传成什么样吗?”

严明鸢不答。

“许家那边会觉得严家女儿不受教。族里会觉得你父亲这一房,儿子女儿都被新思想带坏了。明鸢,你不是小孩子了。”

严明鸢低声道:“正因为我不是小孩子,才不该一句话都不能问。”

严承砚脸色更沉。

“你以为婚事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严明鸢抬头。

“那我是谁的事?”

严承砚一时无言。

严明鸢眼睛红了,却没有哭。

“二叔,我从前也以为自己什么都有。今日才知道,我原来连问一句为什么都不该。”

严承砚看着她,忽然觉得头疼。

严既白是这样。

如今严明鸢也是这样。

一个去了上海,问制度。

一个留在严府,问婚事。

而这一切,仿佛都从那个余梅桢走进严家开始。

严承砚冷声道:“这几日你不要再去织坊,也不要见余梅桢。”

严明鸢一怔。

“二叔。”

“回房。”

严明鸢还想说什么。

严承砚已经转过身。

这就是不许再谈的意思。

严明鸢站了片刻,行礼退下。

走出前厅时,天已经暗了。

廊下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得严府仍旧体面,仍旧安稳。

可严明鸢第一次觉得,这安稳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走得很慢。

脚又疼了。

那疼从鞋底一点一点往上漫,像很多年前被白布缠住的夜晚又回来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

仍旧干净,也仍旧小得规矩。

从前她觉得这双鞋是严家小姐的体面。

今日却忽然觉得,这疼也许只是另一种伤病册。

只是阿秀的伤写在纸上。

她的伤写在鞋里。

她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

丫鬟小心问:“小姐,要不要用饭?”

严明鸢摇头。

她坐到书案前,怔怔看着案上的书。

一本《女诫》。

一本新式女学课本。

一本严既白从上海带回来的杂志。

还有一张被她悄悄夹在书里的小页。

《一篓茶与一幅绣样》。

她伸手把那张小页取出来。

纸已经被翻过很多次,边角有些软了。

严明鸢看着上头那句:

一斤茶三百文,一双手亦三百文。

她忽然想,如果有人来写她,会怎么写?

严家三小姐。

年十七。

识字。

缠足未极,尚能行。

端庄。

许配许家二公子。

以稳严家商路。

她忽然一阵恶心。

像自己也变成了一条底档。

被人写好,封好,等着送出去。

门外传来丫鬟轻轻的声音。

“小姐?”

严明鸢道:“别进来。”

她拿起笔。

铺开纸。

想写信给严既白。

可写了“哥哥”两个字,就停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写。

说自己不想嫁?

说二叔逼她?

说她今日想到了阿秀?

她忽然想起余梅桢。

如果是余梅桢,大概不会这样犹豫。

她会直接问:

你愿不愿意?

你怕什么?

谁替你写下来的?

严明鸢咬了咬唇。

最后,她在纸上写:

我不愿意。

四个字。

写得很端正。

比余梅桢的字好看多了。

可严明鸢看着这四个字,手却一直在抖。

因为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把“不愿意”写下来。

第二日,余梅桢照旧去看阿秀。

阿秀已经开始用左手学写自己的名字。

写得很慢。

第一遍,阿字写得歪,秀字下面一撇拖得太长。

老童生在旁边看了,嘴上嫌弃:“丑。”

阿秀脸色一白。

余梅桢立刻瞪他。

老童生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但比余梅桢当初写得好。”

阿秀愣了一下。

余梅桢:“……”

沈玉娘在旁边笑出声。

阿秀也笑了。

笑完以后,她低头继续写。

左手不听使唤。

可她一笔一笔写得很认真。

余梅桢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比严家那张伤病册更有用。

伤病册证明她伤过。

可写名字,是她自己还要往下活。

傍晚时,青衣来了梅家坞。

他不是替严既白送信。

而是带来一句话。

“三小姐被二老爷禁足了。”

余梅桢一怔。

“为什么?”

青衣看了看四周,低声道:“许家来议亲,三小姐当面顶了回去。”

余梅桢沉默片刻。

“她不愿意?”

青衣点头。

“听说三小姐问,严家要稳,为什么先想到她的婚事。”

余梅桢忽然笑了一下。

“这话倒像她会说的。”

青衣道:“三小姐现在不能出府。她托我带了一张纸给余姑娘。”

余梅桢接过。

纸上只有四个字。

我不愿意。

字很漂亮。

端正,干净,规矩。

和严明鸢这个人一样。

可那四个字里,却像有一条很细的裂缝。

余梅桢看了很久。

林素缃走过来,问:“谁写的?”

“严明鸢。”

林素缃看了一眼。

“她开始知道了。”

“知道什么?”

林素缃道:“知道自己不愿意。”

余梅桢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布包。

她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旧布鞋,鞋帮沾着泥,鞋面也洗得发白。

她小时候也嫌过自己的脚。

城里人说,茶山姑娘脚大,粗,嫁不到好人家。

那时候她也曾偷偷羡慕过严府小姐们的小鞋。

后来林素缃知道了,只问她一句:

“脚是用来给人看的,还是用来走路的?”

余梅桢那时答不上来。

林素缃又说:

“脚大有什么不好?脚大,站得稳。别人要你跪的时候,你还能跑。”

余梅桢一直记到现在。

她抬头对青衣道:“你回去告诉三小姐。”

青衣忙道:“余姑娘请说。”

余梅桢想了想。

“就说,不愿意不是错。”

青衣点头。

余梅桢又道:“再说,她若想把这四个字变成自己的路,就不能只写给我看。”

青衣怔住。

“那要写给谁?”

余梅桢抬眼,看向杭州城的方向。

“先写给她自己看。”

那天夜里,余梅桢给严既白写信。

她写了阿秀学左手写字。

也写了严明鸢被议亲。

写到最后,她停了很久。

然后写:

你妹妹写了四个字。

我不愿意。

字比我好看。

但她写得比我怕。

我同她说,不愿意不是错。

严既白,你们严家的女子,也开始问自己的账了。

她小时候裹过脚。

你知道吗?

写到这里,余梅桢停了一下。

她想起严既白小时候也许替妹妹求过情。

可求过情又怎样。

他能替严明鸢松一次布,却不能替她把骨头长回去。

余梅桢慢慢补了一句:

你们读书人总说路。

可有些女人,从小连脚都不是自己的。

写完这句,余梅桢把笔放下。

窗外夜色很深。

梅家坞的茶坡沉在黑暗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余梅桢忽然觉得,很多东西都在悄悄变。

阿秀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严明鸢写下不愿意。

沈玉娘把茶篓编号收好。

林素缃开始一个个问旧女工愿不愿留名。

这些事都不大。

可每一件,都像一根细细的线。

线头一抽。

旧世道就开始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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