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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伤病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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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的伤病册,是严记织坊有史以来第一份。

纸是方管事拿来的。

笔是方管事写的。

可每一个字,都是余梅桢盯着落下去的。

阿秀,十七岁,严记织坊绕线女工。

五月初六,申时,东机房新织机未停,接线时右手受伤。

无名指断一截,中指伤重。

大夫诊:需静养,不可再碰水、染料、重活。

织坊先给药钱三吊,暂留后房养伤。

方管事写到最后一行时,笔明显顿了一下。

余梅桢问:“怎么不写了?”

方管事道:“暂留养伤已经写了。”

余梅桢道:“以后呢?”

方管事抬头看她。

屋里静了静。

阿秀躺在床上,右手包着布,脸色苍白。沈玉娘坐在她床边,眼睛还红着。林素缃站在窗下,手指轻轻按着袖口,神色很淡。

严明鸢也在。

她原本只是路过织坊,没想到会被这件事绊住。此刻她站在门边,披着那件浅色斗篷,像一只误入机房的白鸟。

她不适应这里的气味。

不适应血。

也不适应方管事和余梅桢一来一往的争执。

可她没有走。

方管事低声道:“以后……自然要看阿秀姑娘恢复如何。”

余梅桢道:“若恢复不了呢?”

方管事脸色难看。

“余姑娘,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大夫也没说完全做不得活。”

林素缃开口:“大夫说了,不可碰水、染料、重活。”

方管事道:“织坊里也有轻省些的活。”

余梅桢看着他。

“什么活?多少钱?做多久?若做不了,是辞退,还是继续养?”

方管事终于有些恼了。

“余姑娘,你不能什么都要今日写清楚。织坊从前没有这样的例,三小姐已经让记下伤病册,也给了药钱,你还想怎样?”

“我想她活下去。”

这句话一落,屋里忽然静了。

不是没人想到这件事。

而是没人这样直接说出来。

阿秀伤了手。

大夫来过。

药钱给了。

伤病册也写了。

可这些都不是“活下去”。

一个十七岁的女工,靠手吃饭。手坏了,若织坊不要她,家里也供不起她,她以后怎么办?

她不能变成一张写得清楚的伤病册。

她还要吃饭。

还要活。

严明鸢看向床上的阿秀。

阿秀似乎也听懂了这句话,眼泪又慢慢流下来。

她把受伤的手往怀里缩了缩。

很轻。

像怕自己的伤给别人添了麻烦。

严明鸢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方管事道:“那余姑娘说,怎么办?”

余梅桢没有立刻答。

她也不是早就什么都想好了。

她只是知道,几吊药钱不够。

伤病册不够。

让阿秀躺在后房里等着伤口结痂,也不够。

林素缃忽然说:“她不能做细活,可以记工。”

方管事一怔。

余梅桢转头看母亲。

林素缃道:“织坊每日有多少女工上工,几时进,几时出,谁加了夜工,谁伤了手,谁扣了钱,都要有人记。”

方管事立刻道:“她不识字。”

“可以学。”

林素缃看着他。

“我当年若识字,林素缃三个字不会等到十几年后才由女儿写回来。”

方管事被堵得说不出话。

余梅桢眼神微亮。

记工。

这两个字像忽然在她面前开出一条缝。

女工不只要会做工。

还要有人会记工。

谁上了几日,谁多赶了夜,谁因机器伤手,谁被扣了钱,这些都要写下来。写下来,才不会到最后又变成“自己不小心”“没有先例”“东家已经给了药钱”。

严明鸢皱眉:“让一个伤了手的女工记织坊工时?”

余梅桢看她。

严明鸢道:“她连字都不会。”

余梅桢道:“三小姐一生下来就会?”

严明鸢脸色一僵。

余梅桢道:“不会可以学。严家小姐能学字,女工为什么不能?”

严明鸢冷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严明鸢被她逼得烦了。

“我的意思是,这事不是你说学就能学。谁来教?在哪里教?织坊每日赶工,女工哪有空学字?严家凭什么花钱养一个不能做工的人?”

余梅桢沉默了一下。

她知道严明鸢不是全无道理。

她说话刺耳,可问题是真问题。

谁来教?

在哪里教?

女工哪有空?

钱从哪里来?

余梅桢忽然意识到,她从前最擅长的是追问。

问账。

问名。

问伤。

可到了“以后怎么办”这里,光会问还不够。

要有办法。

林素缃低声道:“老童生可以教。”

余梅桢看向她。

林素缃道:“他嘴上骂,手上会写。”

余梅桢点头。

“晚上教。”

严明鸢问:“什么?”

余梅桢道:“白日做工,晚上学字。”

方管事忍不住道:“女工做了一天工,晚上还学字?谁愿意来?”

床上的阿秀忽然开口。

“我愿意。”

她声音很轻。

可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沈玉娘立刻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

阿秀看着余梅桢,眼睛里还含着泪,却比方才亮了一点。

“我愿意学。”

她顿了顿,又说:“我想知道册子上写了什么。”

余梅桢心里一紧。

这句话她太懂了。

她第一次拿到严家账册时,也是这样。

字就在眼前。

可看不懂。

看不懂,就只能让别人念。

别人念什么,你信什么。

别人不念,你就没有话。

严明鸢看着阿秀。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听阿秀说出自己的意思。

不是哭。

不是喊疼。

也不是求药钱。

是“我想知道册子上写了什么”。

严明鸢忽然想起自己房里那些书。

《女诫》,诗集,新式女学课本,还有严既白从上海带回来的几本书。

她从小识字。

识字对她来说像吃饭、穿衣一样自然。

可在阿秀这里,识字竟像一条通往活路的缝。

方管事仍旧不肯松口。

“就算她愿意,织坊也不能平白开这个例。三吊药钱已经给了,若再养着她学字记工,其他女工都学她,往后谁还肯老实做事?”

余梅桢冷冷道:“原来伤了手,也叫不老实。”

方管事脸色难看。

严明鸢忽然道:“方管事。”

方管事立刻转向她:“三小姐。”

严明鸢停了停。

她其实还没有完全想好。

可她不想再听方管事这样说下去。

“阿秀暂留织坊一个月。药钱照给,工钱……照半工记。一个月后再看手伤恢复。记工的事,可以先试。”

方管事急道:“三小姐,这事要不要问二老爷?”

严明鸢脸色一沉。

“你是觉得我说的话不算?”

方管事立刻低头。

“不敢。”

严明鸢心里其实有些虚。

她知道严承砚未必会高兴。

也知道自己今日说出去的话,回府后少不得被问。

可话已经出口,反倒有一种奇怪的轻松。

余梅桢看了她一眼。

没有谢。

严明鸢立刻道:“你别那样看我。”

余梅桢道:“我什么都没说。”

严明鸢更气。

“你心里肯定在说。”

余梅桢想了想:“那三小姐还挺了解我。”

沈玉娘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连阿秀都含着眼泪笑了。

严明鸢一时又羞又恼,却也没有再刺人。

伤病册写完后,余梅桢要求抄两份。

方管事已经不想再争,照做。

一份织坊留。

一份交给阿秀。

阿秀用左手艰难地按了手印。

她看着那张纸,忽然问:“这上头真的写了我的名字?”

余梅桢点头。

“阿秀。”

“不是阿某,不是女工一名?”

“不是。”

阿秀低头看着纸。

她不认得自己的名字。

可她知道,那两个字在那里。

“我以后能学会写吗?”

余梅桢道:“能。”

阿秀又问:“手坏了,也能写?”

余梅桢看着她那只受伤的右手。

过了一会儿,她说:“左手也能写。”

阿秀怔了怔。

林素缃抬头看了女儿一眼。

余梅桢没有解释。

她只是低头,把那份伤病册替阿秀折好,交给沈玉娘收着。

离开织坊时,雨还没有停。

严明鸢的车送了阿秀和沈玉娘回去。

余梅桢和林素缃仍旧步行。

严明鸢站在门口,看了她们一会儿,忽然开口:“余梅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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