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的伤病册,是严记织坊有史以来第一份。
纸是方管事拿来的。
笔是方管事写的。
可每一个字,都是余梅桢盯着落下去的。
阿秀,十七岁,严记织坊绕线女工。
五月初六,申时,东机房新织机未停,接线时右手受伤。
无名指断一截,中指伤重。
大夫诊:需静养,不可再碰水、染料、重活。
织坊先给药钱三吊,暂留后房养伤。
方管事写到最后一行时,笔明显顿了一下。
余梅桢问:“怎么不写了?”
方管事道:“暂留养伤已经写了。”
余梅桢道:“以后呢?”
方管事抬头看她。
屋里静了静。
阿秀躺在床上,右手包着布,脸色苍白。沈玉娘坐在她床边,眼睛还红着。林素缃站在窗下,手指轻轻按着袖口,神色很淡。
严明鸢也在。
她原本只是路过织坊,没想到会被这件事绊住。此刻她站在门边,披着那件浅色斗篷,像一只误入机房的白鸟。
她不适应这里的气味。
不适应血。
也不适应方管事和余梅桢一来一往的争执。
可她没有走。
方管事低声道:“以后……自然要看阿秀姑娘恢复如何。”
余梅桢道:“若恢复不了呢?”
方管事脸色难看。
“余姑娘,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大夫也没说完全做不得活。”
林素缃开口:“大夫说了,不可碰水、染料、重活。”
方管事道:“织坊里也有轻省些的活。”
余梅桢看着他。
“什么活?多少钱?做多久?若做不了,是辞退,还是继续养?”
方管事终于有些恼了。
“余姑娘,你不能什么都要今日写清楚。织坊从前没有这样的例,三小姐已经让记下伤病册,也给了药钱,你还想怎样?”
“我想她活下去。”
这句话一落,屋里忽然静了。
不是没人想到这件事。
而是没人这样直接说出来。
阿秀伤了手。
大夫来过。
药钱给了。
伤病册也写了。
可这些都不是“活下去”。
一个十七岁的女工,靠手吃饭。手坏了,若织坊不要她,家里也供不起她,她以后怎么办?
她不能变成一张写得清楚的伤病册。
她还要吃饭。
还要活。
严明鸢看向床上的阿秀。
阿秀似乎也听懂了这句话,眼泪又慢慢流下来。
她把受伤的手往怀里缩了缩。
很轻。
像怕自己的伤给别人添了麻烦。
严明鸢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方管事道:“那余姑娘说,怎么办?”
余梅桢没有立刻答。
她也不是早就什么都想好了。
她只是知道,几吊药钱不够。
伤病册不够。
让阿秀躺在后房里等着伤口结痂,也不够。
林素缃忽然说:“她不能做细活,可以记工。”
方管事一怔。
余梅桢转头看母亲。
林素缃道:“织坊每日有多少女工上工,几时进,几时出,谁加了夜工,谁伤了手,谁扣了钱,都要有人记。”
方管事立刻道:“她不识字。”
“可以学。”
林素缃看着他。
“我当年若识字,林素缃三个字不会等到十几年后才由女儿写回来。”
方管事被堵得说不出话。
余梅桢眼神微亮。
记工。
这两个字像忽然在她面前开出一条缝。
女工不只要会做工。
还要有人会记工。
谁上了几日,谁多赶了夜,谁因机器伤手,谁被扣了钱,这些都要写下来。写下来,才不会到最后又变成“自己不小心”“没有先例”“东家已经给了药钱”。
严明鸢皱眉:“让一个伤了手的女工记织坊工时?”
余梅桢看她。
严明鸢道:“她连字都不会。”
余梅桢道:“三小姐一生下来就会?”
严明鸢脸色一僵。
余梅桢道:“不会可以学。严家小姐能学字,女工为什么不能?”
严明鸢冷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严明鸢被她逼得烦了。
“我的意思是,这事不是你说学就能学。谁来教?在哪里教?织坊每日赶工,女工哪有空学字?严家凭什么花钱养一个不能做工的人?”
余梅桢沉默了一下。
她知道严明鸢不是全无道理。
她说话刺耳,可问题是真问题。
谁来教?
在哪里教?
女工哪有空?
钱从哪里来?
余梅桢忽然意识到,她从前最擅长的是追问。
问账。
问名。
问伤。
可到了“以后怎么办”这里,光会问还不够。
要有办法。
林素缃低声道:“老童生可以教。”
余梅桢看向她。
林素缃道:“他嘴上骂,手上会写。”
余梅桢点头。
“晚上教。”
严明鸢问:“什么?”
余梅桢道:“白日做工,晚上学字。”
方管事忍不住道:“女工做了一天工,晚上还学字?谁愿意来?”
床上的阿秀忽然开口。
“我愿意。”
她声音很轻。
可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沈玉娘立刻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
阿秀看着余梅桢,眼睛里还含着泪,却比方才亮了一点。
“我愿意学。”
她顿了顿,又说:“我想知道册子上写了什么。”
余梅桢心里一紧。
这句话她太懂了。
她第一次拿到严家账册时,也是这样。
字就在眼前。
可看不懂。
看不懂,就只能让别人念。
别人念什么,你信什么。
别人不念,你就没有话。
严明鸢看着阿秀。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听阿秀说出自己的意思。
不是哭。
不是喊疼。
也不是求药钱。
是“我想知道册子上写了什么”。
严明鸢忽然想起自己房里那些书。
《女诫》,诗集,新式女学课本,还有严既白从上海带回来的几本书。
她从小识字。
识字对她来说像吃饭、穿衣一样自然。
可在阿秀这里,识字竟像一条通往活路的缝。
方管事仍旧不肯松口。
“就算她愿意,织坊也不能平白开这个例。三吊药钱已经给了,若再养着她学字记工,其他女工都学她,往后谁还肯老实做事?”
余梅桢冷冷道:“原来伤了手,也叫不老实。”
方管事脸色难看。
严明鸢忽然道:“方管事。”
方管事立刻转向她:“三小姐。”
严明鸢停了停。
她其实还没有完全想好。
可她不想再听方管事这样说下去。
“阿秀暂留织坊一个月。药钱照给,工钱……照半工记。一个月后再看手伤恢复。记工的事,可以先试。”
方管事急道:“三小姐,这事要不要问二老爷?”
严明鸢脸色一沉。
“你是觉得我说的话不算?”
方管事立刻低头。
“不敢。”
严明鸢心里其实有些虚。
她知道严承砚未必会高兴。
也知道自己今日说出去的话,回府后少不得被问。
可话已经出口,反倒有一种奇怪的轻松。
余梅桢看了她一眼。
没有谢。
严明鸢立刻道:“你别那样看我。”
余梅桢道:“我什么都没说。”
严明鸢更气。
“你心里肯定在说。”
余梅桢想了想:“那三小姐还挺了解我。”
沈玉娘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连阿秀都含着眼泪笑了。
严明鸢一时又羞又恼,却也没有再刺人。
伤病册写完后,余梅桢要求抄两份。
方管事已经不想再争,照做。
一份织坊留。
一份交给阿秀。
阿秀用左手艰难地按了手印。
她看着那张纸,忽然问:“这上头真的写了我的名字?”
余梅桢点头。
“阿秀。”
“不是阿某,不是女工一名?”
“不是。”
阿秀低头看着纸。
她不认得自己的名字。
可她知道,那两个字在那里。
“我以后能学会写吗?”
余梅桢道:“能。”
阿秀又问:“手坏了,也能写?”
余梅桢看着她那只受伤的右手。
过了一会儿,她说:“左手也能写。”
阿秀怔了怔。
林素缃抬头看了女儿一眼。
余梅桢没有解释。
她只是低头,把那份伤病册替阿秀折好,交给沈玉娘收着。
离开织坊时,雨还没有停。
严明鸢的车送了阿秀和沈玉娘回去。
余梅桢和林素缃仍旧步行。
严明鸢站在门口,看了她们一会儿,忽然开口:“余梅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