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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伤病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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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梅桢回头。

严明鸢道:“我不是看不起女工。”

余梅桢看着她。

严明鸢像是怕她误会,又像是怕自己显得软,语气仍旧有些硬。

“我是觉得,你这样闹,不一定真能帮她们。严家若乱了,织坊若停了,吃亏的还是她们。”

余梅桢没有立刻反驳。

她想起严承砚,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其实这是严家人的共同想法。

他们习惯站在高处看整张网。

所以总觉得底下人一动,网就会破。

可是他们很少低头看,网早就勒进了人的肉里。

余梅桢道:“三小姐,你说的也有道理。”

严明鸢一怔。

大概没想到她会承认。

余梅桢继续道:“可有时候,不闹,别人就会当没事。”

“那你就不怕闹坏?”

“怕。”

严明鸢看着她。

余梅桢道:“但怕不能替阿秀接手,也不能替我娘把名字写回来。”

严明鸢一时无话。

余梅桢又道:“你们严家总说体面。可体面若只能盖住伤口,那不叫体面,叫遮丑。”

说完,她扶着林素缃走进雨里。

严明鸢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她身边的丫鬟低声道:“小姐,回府吧,雨大。”

严明鸢却看着余梅桢的背影。

雨水打湿了余梅桢的裙角,泥点溅上鞋面,可她走得很稳。

严明鸢忽然想,自己从小被人教着避雨,避泥,避不体面的人和事。

可余梅桢像是偏要往雨里走。

更奇怪的是,走着走着,她身边的人竟也开始跟上。

回到严府后,严明鸢果然被严承砚叫去了前厅。

严承砚已经听说织坊的事。

“三吊药钱,暂留一个月,半工钱,还要试着记工?”

严明鸢低头:“是。”

严承砚看着她:“谁教你这样处置?”

“没人教。”

“余梅桢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严明鸢立刻抬头:“我没有听她的。”

严承砚道:“那你听谁的?”

严明鸢顿住。

她想说听自己的。

可这句话到了嘴边,竟有些陌生。

从小到大,她做什么都有规矩。

衣裳穿什么颜色,见客说什么话,读什么书,去哪里,见谁,笑到几分,怒到几分。

她很少真正说过“我听自己的”。

严承砚看着她。

“明鸢,你是严家小姐。你可以怜惜阿秀,但不能让自己被余梅桢牵着走。”

严明鸢低声道:“我不是怜惜她。”

“那是什么?”

严明鸢想了很久。

“我只是觉得,方管事说她自己不小心,不对。”

严承砚沉默。

严明鸢继续道:“机器没有停,管事在催,订单压着。她伸手,是她伸的。可让她伸手的,不止她自己。”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

严承砚的眼神变得复杂。

他忽然意识到,严明鸢真的开始看见了。

不是看见血。

是看见血为什么会流出来。

严承砚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只道:“下次再有这种事,先来问我。”

严明鸢低声道:“等问完,字就又不知道怎么写了。”

严承砚皱眉:“你说什么?”

严明鸢立刻垂眼。

“没什么。”

严承砚看了她半晌,到底没再追究。

“出去吧。”

严明鸢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到廊下时,她忽然停住。

风吹过廊外的花木,雨水从檐角落下来,一滴一滴,打在青石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

仍旧干净。

可她却想起阿秀缩进被子里的那只手。

那只手已经不可能再干净了。

也不可能再完整了。

严明鸢忽然觉得,自己方才没有说完的话,其实应该说出来。

等问完,字就又不知道怎么写了。

就像林素缃的名字。

就像那些女工的私样册。

就像茶农的篓号。

所有需要等上头点头才写的字,都很容易被拖到最后没了。

严明鸢第一次觉得,余梅桢急,也许不是没有规矩。

而是她知道,很多东西一慢,就会被人收走。

第二日,余梅桢去了老童生家。

她把阿秀的伤病册摊开。

老童生看完,骂了一句:“字写得倒端正,人话没几句。”

余梅桢问:“什么意思?”

老童生指着“暂留织坊养伤”那行。

“暂留,暂到什么时候?半工,怎么算半工?记工,谁来记?这些都没写明。”

余梅桢皱眉。

她昨日盯了那么久,竟还是漏了。

老童生道:“你别以为一式两份就万事大吉。账这种东西,字越模糊,越好赖。”

余梅桢点头。

“那要补。”

“当然要补。”

老童生把纸推给她。

“你自己写。”

余梅桢一怔。

“我写?”

“你不学字吗?”

余梅桢看着那张伤病册,沉默片刻,拿起笔。

她在另一张纸上慢慢写。

阿秀。

养伤一月。

半工钱。

学记工。

写完以后,老童生看了一眼。

“丑。”

余梅桢:“……”

老童生又道:“但能认。”

余梅桢低头看着自己写下的字。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正在用另一种方式接线。

只是阿秀接的是织机上的断线。

她接的是那些差点被旧世道剪断的人名、工钱、伤口和活路。

几日后,阿秀被送回城南亲戚家养伤。

严家照半工给钱。

这钱不多。

可比三吊药钱打发要好。

余梅桢带着林素缃去看她。

阿秀躺在床上,脸色比前几日好些。右手仍旧不能动,左手却放在被子外头,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伤病册。

余梅桢问:“疼得厉害吗?”

阿秀点头,又摇头。

“夜里疼。”

“怕吗?”

阿秀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说:“怕。”

“怕什么?”

“怕以后没人要我做工。”

这句话比“疼”更难。

余梅桢坐在她床边。

“你愿不愿意学字?”

阿秀点头。

“愿意。”

“学得慢也没事。”

“我左手笨。”

余梅桢伸出自己的左手。

阿秀一怔。

余梅桢道:“左手也能写。”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阿秀。

她写得不算好。

但很清楚。

阿秀看着那两个字,眼泪又落了下来。

“这是我?”

“是。”

阿秀用左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两个字。

像碰自己的新伤。

也像碰一条新路。

那天晚上,余梅桢给严既白写信。

她写:

阿秀伤病册立了。

但册子里有很多模糊话。暂留,半工,另议,这些字都要小心。

老童生说,字越模糊,越好赖。

我现在觉得,认字不只是认名字,也是认人家想赖掉什么。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

又写:

严明鸢嘴还是硬。

但她让阿秀留下养伤,也让方管事照实写。

她今日说,机器没有停,管事在催,订单压着。阿秀伸手,是阿秀伸的。可让她伸手的,不止她自己。

这句话像你会说的。

她可能真是你妹妹。

余梅桢写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窗外,梅家坞的夜色很静。

远处茶坡被月光盖住,像一片沉默的水。

她低头看着信纸,又慢慢补了一句:

不过她比你更难相处。

写完后,她把信折好。

林素缃坐在一旁,问:“写给严少爷?”

余梅桢点头。

林素缃看着她。

“写了这么久?”

余梅桢耳根微热。

“事多。”

林素缃没有拆穿她。

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事是多。”

余梅桢把信收进布包。

她知道事还会更多。

阿秀的伤不是最后一桩。

严明鸢的转变也不是一日之间的事。

严既白在上海走的路更远,更险。

而杭州这里,女工、茶农、织坊、严家,每一条线都还没有真正理清。

可是没关系。

她现在已经知道,路不是想清楚才走的。

有时候,是走下去,才慢慢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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