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梅桢回头。
严明鸢道:“我不是看不起女工。”
余梅桢看着她。
严明鸢像是怕她误会,又像是怕自己显得软,语气仍旧有些硬。
“我是觉得,你这样闹,不一定真能帮她们。严家若乱了,织坊若停了,吃亏的还是她们。”
余梅桢没有立刻反驳。
她想起严承砚,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其实这是严家人的共同想法。
他们习惯站在高处看整张网。
所以总觉得底下人一动,网就会破。
可是他们很少低头看,网早就勒进了人的肉里。
余梅桢道:“三小姐,你说的也有道理。”
严明鸢一怔。
大概没想到她会承认。
余梅桢继续道:“可有时候,不闹,别人就会当没事。”
“那你就不怕闹坏?”
“怕。”
严明鸢看着她。
余梅桢道:“但怕不能替阿秀接手,也不能替我娘把名字写回来。”
严明鸢一时无话。
余梅桢又道:“你们严家总说体面。可体面若只能盖住伤口,那不叫体面,叫遮丑。”
说完,她扶着林素缃走进雨里。
严明鸢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她身边的丫鬟低声道:“小姐,回府吧,雨大。”
严明鸢却看着余梅桢的背影。
雨水打湿了余梅桢的裙角,泥点溅上鞋面,可她走得很稳。
严明鸢忽然想,自己从小被人教着避雨,避泥,避不体面的人和事。
可余梅桢像是偏要往雨里走。
更奇怪的是,走着走着,她身边的人竟也开始跟上。
回到严府后,严明鸢果然被严承砚叫去了前厅。
严承砚已经听说织坊的事。
“三吊药钱,暂留一个月,半工钱,还要试着记工?”
严明鸢低头:“是。”
严承砚看着她:“谁教你这样处置?”
“没人教。”
“余梅桢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严明鸢立刻抬头:“我没有听她的。”
严承砚道:“那你听谁的?”
严明鸢顿住。
她想说听自己的。
可这句话到了嘴边,竟有些陌生。
从小到大,她做什么都有规矩。
衣裳穿什么颜色,见客说什么话,读什么书,去哪里,见谁,笑到几分,怒到几分。
她很少真正说过“我听自己的”。
严承砚看着她。
“明鸢,你是严家小姐。你可以怜惜阿秀,但不能让自己被余梅桢牵着走。”
严明鸢低声道:“我不是怜惜她。”
“那是什么?”
严明鸢想了很久。
“我只是觉得,方管事说她自己不小心,不对。”
严承砚沉默。
严明鸢继续道:“机器没有停,管事在催,订单压着。她伸手,是她伸的。可让她伸手的,不止她自己。”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
严承砚的眼神变得复杂。
他忽然意识到,严明鸢真的开始看见了。
不是看见血。
是看见血为什么会流出来。
严承砚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只道:“下次再有这种事,先来问我。”
严明鸢低声道:“等问完,字就又不知道怎么写了。”
严承砚皱眉:“你说什么?”
严明鸢立刻垂眼。
“没什么。”
严承砚看了她半晌,到底没再追究。
“出去吧。”
严明鸢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到廊下时,她忽然停住。
风吹过廊外的花木,雨水从檐角落下来,一滴一滴,打在青石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
仍旧干净。
可她却想起阿秀缩进被子里的那只手。
那只手已经不可能再干净了。
也不可能再完整了。
严明鸢忽然觉得,自己方才没有说完的话,其实应该说出来。
等问完,字就又不知道怎么写了。
就像林素缃的名字。
就像那些女工的私样册。
就像茶农的篓号。
所有需要等上头点头才写的字,都很容易被拖到最后没了。
严明鸢第一次觉得,余梅桢急,也许不是没有规矩。
而是她知道,很多东西一慢,就会被人收走。
第二日,余梅桢去了老童生家。
她把阿秀的伤病册摊开。
老童生看完,骂了一句:“字写得倒端正,人话没几句。”
余梅桢问:“什么意思?”
老童生指着“暂留织坊养伤”那行。
“暂留,暂到什么时候?半工,怎么算半工?记工,谁来记?这些都没写明。”
余梅桢皱眉。
她昨日盯了那么久,竟还是漏了。
老童生道:“你别以为一式两份就万事大吉。账这种东西,字越模糊,越好赖。”
余梅桢点头。
“那要补。”
“当然要补。”
老童生把纸推给她。
“你自己写。”
余梅桢一怔。
“我写?”
“你不学字吗?”
余梅桢看着那张伤病册,沉默片刻,拿起笔。
她在另一张纸上慢慢写。
阿秀。
养伤一月。
半工钱。
学记工。
写完以后,老童生看了一眼。
“丑。”
余梅桢:“……”
老童生又道:“但能认。”
余梅桢低头看着自己写下的字。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正在用另一种方式接线。
只是阿秀接的是织机上的断线。
她接的是那些差点被旧世道剪断的人名、工钱、伤口和活路。
几日后,阿秀被送回城南亲戚家养伤。
严家照半工给钱。
这钱不多。
可比三吊药钱打发要好。
余梅桢带着林素缃去看她。
阿秀躺在床上,脸色比前几日好些。右手仍旧不能动,左手却放在被子外头,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伤病册。
余梅桢问:“疼得厉害吗?”
阿秀点头,又摇头。
“夜里疼。”
“怕吗?”
阿秀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说:“怕。”
“怕什么?”
“怕以后没人要我做工。”
这句话比“疼”更难。
余梅桢坐在她床边。
“你愿不愿意学字?”
阿秀点头。
“愿意。”
“学得慢也没事。”
“我左手笨。”
余梅桢伸出自己的左手。
阿秀一怔。
余梅桢道:“左手也能写。”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阿秀。
她写得不算好。
但很清楚。
阿秀看着那两个字,眼泪又落了下来。
“这是我?”
“是。”
阿秀用左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两个字。
像碰自己的新伤。
也像碰一条新路。
那天晚上,余梅桢给严既白写信。
她写:
阿秀伤病册立了。
但册子里有很多模糊话。暂留,半工,另议,这些字都要小心。
老童生说,字越模糊,越好赖。
我现在觉得,认字不只是认名字,也是认人家想赖掉什么。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
又写:
严明鸢嘴还是硬。
但她让阿秀留下养伤,也让方管事照实写。
她今日说,机器没有停,管事在催,订单压着。阿秀伸手,是阿秀伸的。可让她伸手的,不止她自己。
这句话像你会说的。
她可能真是你妹妹。
余梅桢写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窗外,梅家坞的夜色很静。
远处茶坡被月光盖住,像一片沉默的水。
她低头看着信纸,又慢慢补了一句:
不过她比你更难相处。
写完后,她把信折好。
林素缃坐在一旁,问:“写给严少爷?”
余梅桢点头。
林素缃看着她。
“写了这么久?”
余梅桢耳根微热。
“事多。”
林素缃没有拆穿她。
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事是多。”
余梅桢把信收进布包。
她知道事还会更多。
阿秀的伤不是最后一桩。
严明鸢的转变也不是一日之间的事。
严既白在上海走的路更远,更险。
而杭州这里,女工、茶农、织坊、严家,每一条线都还没有真正理清。
可是没关系。
她现在已经知道,路不是想清楚才走的。
有时候,是走下去,才慢慢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