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的手,是在雨停后的第三日伤的。
那天清早,城南织坊里的机声比往常更响。
新织机是严家年前才添的,说是从上海那边仿来的式样,比旧机快,出绸也齐。方管事让人把它安在东边机房里,平日不许闲人靠近,连织坊里的女工路过,也忍不住多看几眼。
那机器同旧织机不一样。
旧织机响起来,是木头、丝线和人手一起磨出来的声气。慢是慢些,却听得出人的节奏。
新织机不一样。
它一响,像一群铁虫子咬着丝线。
咬得急,咬得快,也咬得不讲情面。
余梅桢后来想起阿秀,总先想起那副旧布手套。
那是重造女工名册那日,她第一次真正记住阿秀。屋里闷得厉害,旁人额上都是汗,阿秀却仍戴着手套,像把一双手藏在自己的命里。
那时余梅桢只觉得,一个人连名字都要别人追问,已经够疼了。
她没想到,再听见阿秀的名字时,会是在机器声里。
阿秀原本只负责接断线。
她十六七岁,个子不高,脸小,眼睛却很亮。她不是绘样女工,进织坊也没多久,平日做的都是绕线、看梭、接线这些活。工钱不高,可她手脚快,肯学,方管事赶货时,便常把她叫去新机房帮忙。
那日严记织坊赶上海的新单。
《西湖春晓》出了事以后,严家不敢再明着压旧样,却又急着拿新花色稳住上海商号。新织机从一早响到午后,连吃饭也只停了一小会儿。
阿秀站在机旁,额头上全是汗。
她已经接了三回断线。
第四回,梭子卡住了。
机声没有停。
丝线绷得很紧,像一根根快要割进肉里的细弦。
阿秀刚要喊停,方管事已经从外头进来。
“怎么又停?”
看机的老师傅道:“梭子卡了,得慢些。”
方管事皱眉:“慢不得。上海那边催得急,这一匹今晚前必须下机。”
阿秀低声道:“管事,线绷住了。”
方管事看她一眼:“那就接啊。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阿秀咬了咬唇。
她知道机器还没有完全停下。
可旁边几个女工都看着她。
方管事也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想到的不是危险。
是若今日误了工,工钱会不会被扣。若方管事嫌她手慢,下回还会不会让她进机房。机房的活虽累,却比外头绕线多几文钱。
于是她伸了手。
下一瞬,机声还在响,人的叫声却先被吞进去了。
阿秀倒下去的时候,右手已经全是血。
机房里乱成一团。
有人尖叫,有人喊停机,有人跑出去叫方管事。方管事脸色发白,第一句话却是:“别嚷!把门关上!”
阿秀疼得满脸是汗,嘴唇白得像纸。
她的右手无名指被机器夹断一截,中指也伤得厉害,血沿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和落下来的丝线缠在一起。
那丝线原本是雪白的。
沾了血以后,颜色像极了《西湖春晓》里那一抹被染过的浅杏。
消息传到梅家坞时,已经是傍晚。
来报信的是沈玉娘。
她一路跑来,脸色比那天在严记茶庄前堂认账时还白。
余梅桢正在老童生家里学字。
今日学的是四个字。
工。
伤。
赔。
辞。
老童生刚写完“赔”字,还没来得及讲,沈玉娘便扶着门框喘气。
“梅桢,出事了。”
余梅桢抬头。
“谁?”
“阿秀。”沈玉娘声音发抖,“在严记织坊做工的。手被机器夹了。”
余梅桢手里的笔掉在纸上,墨洇开一片。
老童生皱眉:“人呢?”
“在织坊后房。”沈玉娘道,“方管事说先请大夫看了,给三吊药钱,让她回家养着。以后细活做不得,织坊也不好再留她。”
余梅桢立刻站起来。
“严家说的?”
沈玉娘摇头:“方管事说的。二老爷未必知道。”
老童生冷笑:“出事的时候都说东家不知道,讨账的时候才说东家有规矩。”
余梅桢把布包拿起来。
老童生问:“去哪儿?”
“织坊。”
老童生把她刚写坏的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一眼。
“今日这四个字,倒是应景。”
余梅桢低头看。
工。
伤。
赔。
辞。
她把那张纸折好,也放进布包里。
林素缃听说后,也要同去。
余梅桢本想拦。
林素缃只说:“机器伤手,和赶绣样伤手,不是一回事,也是一回事。”
余梅桢就没再劝。
母女二人和沈玉娘赶到城南织坊时,天已经暗了。
织坊门口比平日更冷清。
可机声还在响。
余梅桢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一阵阵机杼声,心里忽然一沉。
人伤了,机器却没停。
仿佛阿秀那一声惨叫,只是机声里一个不该有的杂音,被人按下去以后,织坊又恢复了原本该有的样子。
方管事看见余梅桢,脸色立刻变了。
“余姑娘怎么来了?”
余梅桢道:“阿秀呢?”
方管事勉强笑了一下:“阿秀姑娘已经看过大夫了。伤是伤了些,不过性命无碍。织坊也给了药钱……”
“我问她人在哪里。”
方管事的笑僵住。
林素缃走上前,声音不高:“方管事,带我们去。”
方管事看见林素缃,神色更不自在。
如今织坊里谁不知道林素缃。
那个从旧样册里讨回名字的女人。
方管事不敢硬拦,只能带她们去后房。
阿秀躺在一张窄木床上。
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药味和血味混在一起。她右手被粗布包着,布上仍透出血色。小姑娘脸白得像纸,眼睛却睁着,没有哭。
沈玉娘一进去,眼泪先掉了下来。
“阿秀。”
阿秀看见她,嘴唇动了动。
“玉娘姐。”
余梅桢站在床边,低头看她的手。
那只手本该是灵的。
接线,绕线,看梭,动作要快,也要稳。
如今被包成一团,像一只被机器咬坏的小鸟。
余梅桢问:“疼吗?”
阿秀看她。
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说:“疼。”
她说完,眼泪才掉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
就是一滴一滴往下落,像她一直忍着,直到有人问疼不疼,才忽然知道自己可以疼。
林素缃坐到床边,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
“发热吗?”
沈玉娘道:“大夫说夜里要看着,若烧起来就不好。”
余梅桢转头看方管事。
“伤病册呢?”
方管事一怔。
“什么?”
“女工伤病册。”余梅桢道,“阿秀什么时候上的工,哪台机器,什么时辰伤的,谁在场,伤到哪几根手指,大夫怎么说,织坊给多少药钱,后续怎么安置,都要写。”
方管事脸色变了。
“余姑娘,这个……织坊从前没有这样的册。”
林素缃抬眼看他。
“现在有。”
这句话听着很轻。
却像从她那双坏掉的手里说出来的。
方管事一时语塞。
余梅桢从布包里取出老童生今日写给她的那张纸。
工。
伤。
赔。
辞。
她把纸放在桌上。
“这四件事,今日都写清楚。”
方管事皱眉:“余姑娘,阿秀是自己不小心。织机运转时,本就不该伸手。织坊念她年纪小,已经给了药钱。”
阿秀脸色更白。
余梅桢看着方管事。
“机器没停,为什么让她接线?”
方管事道:“没人让她接,是她自己急。”
沈玉娘立刻道:“你胡说!”
方管事沉下脸:“沈玉娘,这里是织坊,不是茶庄前堂。你不要仗着前几日核过茶篓,就什么话都敢说。”
余梅桢忽然笑了一下。
“方管事也知道茶庄前堂?”
方管事脸色一僵。
余梅桢道:“那你该知道,话不写下来,最后都会变成自己不小心。”
方管事冷声道:“余姑娘,你不要把茶庄那套带到织坊。机器的事,你不懂。”
“我是不懂机器。”余梅桢道,“但我懂手。”
她看向阿秀。
“这只手,原本能做活。现在不能了。你们说机器贵,说订单急,说她自己不小心。可她的手,谁赔?”
方管事脸色难看。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道年轻女子的声音。
“吵什么?”
众人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少女。
浅色衣裙,薄斗篷,发间一支玉簪。她眉眼和严既白有几分相似,只是神情更冷,也更骄矜。
余梅桢认得她。
严明鸢。
那个曾在严府廊下赤着一双被裹过的小脚,说“脚是我的”的小姐。也是后来在后堂外问她“你识字吗”的严家三小姐。
这回严明鸢穿着一双小小的绣鞋,鞋面干净得近乎刺眼。她走进后房时,步子不快,裙角没有沾一点灰。
方管事立刻行礼。
“三小姐。”
严明鸢看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先落在林素缃身上,又落到余梅桢脸上。
她显然也认得她们。
眼神里没有热络。
甚至有一点不加掩饰的审视。
“你怎么又在这里?”
余梅桢道:“阿秀伤了手。”
“织坊已经请了大夫。”
“也想给几吊药钱,把人打发出去。”
严明鸢眉心微微一皱。
她先看阿秀的手。
那只手被粗布包着,布上渗出的血已经暗下去。严明鸢脸色变了一下。
她不是没见过血。
严府里偶尔有人割伤手、摔破膝盖,也会有血。
可阿秀这只手不一样。
它不像一处伤。
更像一个人的活路被撕开了。
阿秀察觉到严明鸢的目光,下意识把受伤的手往被子里缩。
这个动作很小。
却让严明鸢心里忽然不舒服。
她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那只手太难看。
也许是阿秀躲她的样子,让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并不是一个来主持公道的人。
而是严家小姐。
一个会让受伤女工把伤口藏起来的人。
严明鸢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那双绣鞋很小,鞋尖微翘,踩在织坊潮湿的地上,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阿秀把伤手往被子里藏。
她却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把疼得发抖的脚藏进被子里,不肯让嬷嬷再缠。
只是阿秀的疼流在血里。
她的疼藏在鞋里。
严明鸢移开眼,看向余梅桢。
“清河坊都在说你。说你带着茶农闹前堂,又带着女工翻旧账。如今连织坊也要管。”
余梅桢听出她话里的刺。
沈玉娘脸色不太好。
林素缃却没有动。
余梅桢道:“三小姐觉得我不该管?”
严明鸢看着她。
“我觉得你很会把事情闹大。”
屋里静了。
方管事像是终于找到靠山,立刻道:“三小姐明鉴。阿秀受伤,织坊自然会给药钱。可余姑娘一来就要立伤病册,问机器,问赔偿,这样下去,女工人人都学着闹,织坊还怎么做事?”
严明鸢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余梅桢,语气淡淡:“你知道严家织坊养着多少女工吗?若因为你这样一闹,上海订单丢了,织坊停工,她们又去哪里?”
这话和严承砚说过的话很像。
只是从严明鸢嘴里说出来,更带着一种小姐式的冷。
余梅桢没有立刻生气。
她低头看了阿秀的手一眼。
然后问:“严家不停工,她的手就能接回去吗?”
严明鸢神色微微一变。
余梅桢继续道:“三小姐说织坊养着很多女工。那女工伤了,织坊养不养?”
严明鸢皱眉:“药钱不是给了吗?”
“几吊药钱,买她一只手?”
严明鸢沉下脸:“余梅桢,你说话不要这样冲。”
余梅桢看着她。
“三小姐嫌冲,是因为这话没有冲到你身上。”